第 6 章 药渣的伪装
回到柴房时,宁拙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水,是冷汗。
失明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这一路走回来,他跌倒了三次,撞到了两次墙角,膝盖和额头都磕破了皮。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用那根枯木棍敲击着地面,一点点修正着脑海中的“地图”。
“到了。”
鼻尖传来那股熟悉的、带着霉味的稻草气息。这是他在这个残酷宗门里唯一的容身之所——一间漏风的柴房。
宁拙摸索着关上门,用背脊抵住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全了。
暂时。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瘪的冰蟾皮。虽然大部分精华都被枯木刃吸干了,但囊袋里还残留着几滴粘稠的毒液。
宁拙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现在的状态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枯木刃反哺的暖流不仅驱散了寒毒,甚至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如果明天被人看到这副模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寒潭有了奇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弱小是原罪,但“突然变强”是死罪。
“得藏起来……”
宁拙喃喃自语。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半块破镜子——这是他以前用来练习“谄媚笑容”的道具。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他记得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
清秀,瘦弱,眼神阴郁。
“太干净了。”
宁拙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冰蟾的毒液。那液体冰冷刺骨,指尖瞬间传来了麻木感。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沾满毒液的手指,狠狠抹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然后是右眼皮,嘴角……
“嘶——”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在脸上炸开。毒液腐蚀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疼。
钻心的疼。
但宁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脸部肌肉在毒素作用下迅速充血、肿胀。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尤其是眼睛,肿胀的眼皮挤在一起,只剩下一条细缝——这正好完美地掩盖了他双目失明、瞳孔无神的事实。
“这下……就像了。”
宁拙摸了摸自己滚烫且畸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扭曲的笑。
只有变成一堆烂肉,苍蝇才不会盯着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一阵冷风灌入,夹杂着廉价的劣质脂粉味和浓重的汗臭味。
不用看,宁拙也知道是谁。
赵四。
那个在外门横行霸道,却只敢欺负新人的蠢货。
“哟,这不是我们的宁大天才吗?”
赵四那公鸭般的嗓音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充满了戏谑,“听说你被管事发配去寒潭了?怎么着,还没死呢?” 宁拙没有说话。 他缩在墙角,身体配合着声音的节奏,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看”不到赵四的表情,但他能通过枯木刃传来的微弱震动,感知到赵四正大步向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在赵四抬脚的瞬间,宁拙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能躲。 一个废物,怎么能躲得开练气二层修士的脚? “砰!” 赵四的一脚重重踹在宁拙的肩膀上。 宁拙顺势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滚了出去,狠狠撞在柴堆上,激起一片灰尘。 “啊……师兄……别打……别打……” 宁拙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求饶。 “真他娘的晦气。” 赵四似乎被宁拙这副脓包样恶心到了。他走上前,一只脚踩在宁拙的脑袋上,鞋底那层厚厚的泥土在宁拙肿胀的脸上用力碾磨。 “刚才听人说你回来了,老子还不信。寒潭那种地方,连条狗都活不下来,你凭什么活着?” 赵四弯下腰,凑近宁拙的脸。 一股浓烈的大蒜味喷在宁拙鼻子上。 “啧啧啧,看看这张脸。”赵四嫌弃地收回脚,在宁拙的衣服上蹭了蹭,“肿得跟猪头一样。看来那冰蟾没少招呼你啊。” “是……是……” 宁拙趴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身体抖得像筛糠,“毒……好多毒……我差点就死了……师兄饶命……”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卑微到了尘埃里。 但在那肿胀眼皮的遮掩下,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听觉却像是一张张开的网,冷冷地笼罩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赵四带了两个人来。 左边那个呼吸急促,应该是刚跑过步;右边那个一直在搓手,似乎很冷。 只要宁拙愿意,他手中的枯木刃随时可以刺穿赵四的喉咙,或者敲碎另外两个人的膝盖。 但他没有动。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任由赵四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赵四似乎觉得欺负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也没什么成就感,啐了一口痰在宁拙身边的稻草上,“下次见到我,记得滚远点。看见你这副死样我就反胃。” “是……谢师兄教诲……谢师兄……” 宁拙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下一下地磕着。 直到赵四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宁拙才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擦掉脸上的泥土和赵四留下的鞋印。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刚才那副卑微恐惧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演戏……真累啊。” 宁拙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摸索着拿起枯木刃,正准备起身,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有人。 屋里还有人。 不是赵四他们,那个脚步声非常轻,轻得像是一只猫。如果不是宁拙现在听觉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人一直躲在柴房漏风的窗户外面,呼吸声压得很低,心跳却很快。 宁拙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耳。 风送来了那人身上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那是长期吃不饱饭、消化不良的味道。 是小豆子。 那个在灵力检视时想拉他做垫背,后来又想跟他结盟的瘦弱少年。 他一直在看。 从赵四进来到离开,他一直在看。 宁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枯木刃的握把。 *叮、叮。* 微弱的震动传回反馈。 小豆子正趴在窗缝上,死死盯着宁拙那张肿胀溃烂的脸。 宁拙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 带着探究、怀疑,甚至是一丝兴奋的目光。 就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幼狼,正在打量一只受了伤却没死透的猎物。 “他在怀疑我。” 宁拙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普通人看到刚才那一幕,只会觉得宁拙是个可怜虫。但小豆子不一样,他在找破绽。 或许是他刚才擦脸的动作太冷静了? 又或许是他伤口愈合的速度(虽然被毒液掩盖了)还是太快了? 宁拙没有声张。他假装没有发现窗外的人,重新躺回稻草堆里,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因为剧痛而无法入睡。 窗外的呼吸声停留了片刻,终于悄然离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宁拙才睁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望向虚空中的黑暗。 “有点意思。” 他在心里轻声说。 “这外门,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啊。” 他握紧了手中的枯木刃。 既然都要演戏,那就看谁的演技更好吧。 此时此刻,药渣宁拙正式上线。 而在那肿胀的伪装之下,猎人已经磨好了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