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一剑枯荣
“嗡——”
宁拙的世界里,那原本嘈杂混乱的声浪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粘稠质感的“死寂”。
不,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他的听觉被另一种更加霸道的感知所覆盖。手中的枯木刃在剧烈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饥渴到了极点的兴奋。剑柄上传来的脉动,与他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强行共振,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抽取他仅剩的生命力。
“他在干什么?!”
“这小子的气息不对劲……快,动手!”
周围的空气中传来了急促的气流扰动。根据之前的震动反馈,至少有三把兵刃正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如果是清醒时的宁拙,或许还能利用身法勉强周旋,但此刻他胸口剧痛,耳膜破裂,平衡感早已丧失。
他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
宁拙那双灰败无神的瞳孔猛地扩大,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在那漆黑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脑海中那卷古朴的经文再次翻动,无数晦涩难懂的文字化作一股冰凉的流光,冲刷着他滚烫的意识。
*万物有灵,盛极必衰。*
*借彼之荣,补我之枯。*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领悟,而是濒死野兽的本能。
宁拙没有理会刺向自己后背的长刀,也没有管扫向双腿的铁棍。他只是双手死死握住那柄已经变得滚烫的枯木刃,朝着正前方那个最嚣张、气息最强烈的热源——赵四,狠狠地挥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拙劣,僵硬,就像是孩童在挥舞烧火棍。
然而,就在剑锋划破空气的瞬间,一股肉眼难辨的灰败波纹,以宁拙为圆心,呈扇形轰然炸开!
“这是什……”
正前方冲杀过来的赵四,脸上狰狞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钻透了护体灵光,直透骨髓。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迅捷无比的动作变得迟缓如同龟爬,体内的气血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泻而出!
“不——!!!”
赵四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但这声音听在宁拙耳中,却像是由远及近的闷雷。
*噗嗤。*
枯木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赵四的胸膛。没有金属入肉的滞涩感,反而像是在切一块腐朽多年的朽木。
下一瞬,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以剑尖刺入点为中心,赵四魁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原本红润的皮肤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起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他那高高隆起的肌肉迅速塌陷,眼球凸出,张大的嘴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干响。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枯木刃疯狂涌入宁拙的手臂,再冲刷向四肢百骸。
那是因为失血而变得冰冷的身体,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胸口那处贯穿伤带来的剧痛,在这股热流的抚慰下迅速减轻,断裂的肌肉纤维在疯狂蠕动、接驳。
“啊……”
宁拙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低吟。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的草地瞬间枯黄,原本翠绿的草叶像是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化作齑粉随风飘散。那些原本围攻上来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地向后退去。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也被扯动了一下!
“妖……妖法!”
“这瞎子练的是魔功!!”
“赵师兄……赵师兄死了!!”
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但在宁拙的感知中,这些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
他缓缓抽出枯木刃。
*哗啦。*
赵四那具已经变成干尸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颓然倒地,摔成了一堆脆弱的骨架和皮囊。一阵山风吹过,赵四原本华丽的锦袍显得空空荡荡,随着灰白色的骨粉一同扬起。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宁拙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中的枯木刃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干枯如柴的剑身,此刻竟然透出一抹妖异的暗红色泽,仿佛刚刚饱饮鲜血的血管,还在微微搏动。 “还有谁……” 宁拙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他微微侧头,灰白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扫过四周。 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被他“目光”扫过的弟子,无不感到一股透心凉意,仿佛被某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了一般,双腿发软,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没有人敢上前。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任人欺凌的瞎眼少年,在他们眼中,俨然化作了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宁拙感觉很累。 那股爆发式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枯木刃停止抽取,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刚才那一击,虽然借用了赵四的生命力修复了部分伤势,但透支精神力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紧紧抿着嘴唇,凭借着枯木刃传来的微弱震动,摸索着确认了方向。那里,是这片林子的出口。 他迈开腿,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围在他周围的十几名外门弟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阻拦,随着他的前进,人群自动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道路。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提着妖异枯木剑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昏黄的暮色之中。 直到宁拙彻底走远,才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 林深处,一棵参天古树之上。 一名身着黑衣、面戴鬼脸面具的男子,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负手而立,身形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枯荣经……枯字诀?” 鬼面男子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虽是借了外物之力,但在生死之间能有此悟性,倒也不算辱没了这门传承。” 他看了一眼地上赵四的那具干尸,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不过,过早暴露底牌,未必是好事。小子,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山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时的宁拙,正跌跌撞撞地逃亡在密林深处。 热流消退后的空虚感简直要将他吞噬。胸口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内部的创伤远未愈合。更糟糕的是,枯木刃在尝到了甜头之后,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不断传递出“饥饿”的信号,甚至开始反向汲取宁拙那本就微薄的灵气。 “该死……” 宁拙咬牙切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枯木刃狠狠插回腰间的剑鞘。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昏迷的前一刻,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冷香气。 那是……冰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