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规则与漏洞
夜色如墨。
柴房的角落里,一盏油灯如豆般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了一小片光明。
宁拙盘膝坐在阴影里,手指在面前的泥地上轻轻划动。
他看不见。
但他手指下的每一道沟壑、每一颗石子,都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地图。这是他这几天借着“倒药渣”的机会,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外门试炼场地形图。
“这里是入口。”
宁拙的指尖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心中默念。
“往东三里,是一片乱石滩,地形复杂,适合埋伏,但也容易被围堵。”
指尖向右滑动,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往西两里,是沼泽地。那里有毒瘴,虽然危险,但对于体内有青铜炉的我来说,或许反而是个补给点……”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的中心位置。
那里是一片开阔地。
按照往年的惯例,也是最终决战的地方。
“这次大比的规则,变了。”
宁拙收回手,指尖轻轻捻动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白天管事宣布规则的时候,他听得很仔细。往年是一对一擂台赛,点到为止。而今年……是“大乱斗”。
数百名弟子被投入试炼场,最后站着的十个人胜出。
没有“点到为止”,只有“生死勿论”。
“养蛊。”
宁拙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落霞峰需要的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那个有洁癖的大师兄柳云飞,大概是觉得外门太脏了,想用这种方式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旁边的草堆里传来。
小豆子蜷缩在那里,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原本就瘦弱的脸颊此刻更是凹陷下去,像是一个挂着皮的骷髅。
宁拙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块东西——那是半个发硬的馒头,还带着体温。
这是他今天的口粮。
“吃吧。”
宁拙将馒头递了过去。
小豆子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绿油油的光,像是饿极了的狼。他一把抢过馒头,甚至来不及道谢,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宁拙静静地“看”着他。
通过震动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小豆子吞咽的声音,胃部蠕动的声音,以及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慢点吃,喝口水。”
宁拙把自己的水囊也推了过去。
小豆子灌了一大口冷水,终于缓过气来。他捧着剩下的一小块馒头,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宁哥……呜呜……”
小豆子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对我真好……我爹娘死得早,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们是兄弟。”
宁拙的声音温和而醇厚,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这种世道,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嗯!一起活下去!”
小豆子用力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抓着宁拙的袖子,信誓旦旦地说道:“宁哥你放心,虽然我修为低,但我机灵!明天进了试炼场,我给你探路!谁要是想害你,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宁拙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豆子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
“好兄弟。”
宁拙轻声说道。
他的手掌在小豆子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极细微的粉末,顺着他的掌纹,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小豆子那件破烂单衣的纤维里。
那是“引兽粉”。
不是什么高档货,而是他在药渣堆里翻找出来的几种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废弃药材,混合了自己体内排出的一点尸气,研磨而成的。
对于人类来说,这种粉末无色无味。
但对于嗅觉灵敏的妖兽,或者某些修炼特殊功法的人来说,这就如同黑夜里的明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那股诱人的“肉香”。
“睡吧。”
宁拙收回手,语气依然温柔,“明天是一场硬仗。”
“嗯!”
小豆子抹了一把眼泪,缩回草堆里。大概是吃了东西又有了依靠,他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宁拙脸上的笑容,在小豆子睡着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黑暗中的虚空。
兄弟?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兄弟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用来出卖的筹码”。
宁拙并不想把人想得这么坏。
但他更不想死。
小豆子这几天的眼神不对劲。虽然他极力掩饰,但宁拙能感觉到,每当赵四那伙人经过时,小豆子的心跳都会出现异常的紊乱。那是恐惧,也是……贪婪。
而且,小豆子最近往外跑得太勤了。
宁拙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枯荣经。
青铜炉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一丝丝阴冷的灵力流遍全身。他的感官在黑暗中不断延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听着……人性的声音。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外门的一角就热闹了起来。
那是赵四的住处。
赵四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钢长刀。几个狗腿子围在旁边,正在磨刀霍霍。
“四哥,您找我?”
小豆子佝偻着身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赵四手里的刀,吓得缩了缩脖子。
“来了?”
赵四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昨天让你盯着那瞎子,怎么样?他有没有什么准备?”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海中闪过昨晚宁拙分给他半个馒头的画面,闪过宁拙说“我们是兄弟”时温和的脸。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比起半个馒头,赵四许诺的“事成之后分你一瓶聚气散”,显然更有诱惑力。
有了聚气散,他就能突破练气二层,就能不再当被人随意践踏的杂役!
“回四哥的话!”
小豆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那瞎子昨天晚上在研究地图!他好像想往西边的沼泽地跑!他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
“沼泽地?”
赵四冷笑一声,“这瞎子倒是会挑地方。那里毒瘴弥漫,他想借此躲避追杀?哼,天真。”
“还有!还有!”
小豆子为了表忠心,继续搜肠刮肚地出卖着宁拙,“他说他在药渣里捡到了一些废弃的毒粉,好像想做陷阱……”
“毒粉?”
赵四不屑地撇撇嘴,“区区药渣,能有什么毒?顶多让人拉两天肚子。行了,你做得不错。”
他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子,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赏你的。等进了试炼场,你继续跟着他。一旦他落单,或者进了死路,就给我发信号。到时候……嘿嘿。”
赵四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那个瞎子,不仅让他丢了面子,身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阴冷劲儿也让他很不舒服。必须除掉。
“谢谢四哥!谢谢四哥!”
小豆子如获至宝地捡起碎银子,连连磕头。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刚才跪下磕头的时候,后背衣物上的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粉末,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扬起,沾染了一些在赵四的靴子上。
更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一棵老树上,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正歪着头,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一切。
而在百米之外的柴房里。
宁拙正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然后拿起枯木刃,站起身来。
“风起了。”
他低声自语。
右耳廓微微一动,他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是信任破碎的声音。
也是……猎杀开始的信号。
宁拙推开门,迈步走入晨雾之中。
既然你们想要玩“大乱斗”。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