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深夜食堂
夜风像一把钝刀,在乱葬岗的枯骨堆上来回锯着。呜呜的风声里,夹杂着磷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宁拙盘膝坐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荒坟后。
这里是太华山外门的禁地边缘,也是全宗门最“脏”的地方。平日里,连野狗都嫌这里的肉太硬,不愿光顾。
但对现在的宁拙来说,这里是唯一的食堂。
“咳……”
他压低声音咳嗽,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脸上的冰蟾毒液已经干结,像一层厚厚的硬壳糊在皮肤上,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痛是好事。痛能让人清醒。
宁拙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只青铜炉。炉身冰凉,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被摔坏的破烂。但在宁拙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炉内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嗡鸣,仿佛饿兽苏醒。
“开饭了。”宁拙轻声说。
他没有张嘴,而是缓缓放开了对身体毛孔的封闭。
呼——
周围浑浊的空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那些沉积在乱葬岗上百年的尸气、怨气、腐烂的草木气,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顺着宁拙的鼻腔、毛孔,疯狂地钻进他的体内。
痛! 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沙砾。肺叶在抽搐,经脉被强行撑开,那些阴冷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原本就脆弱的生机。 这就是“灵气熵增”下的修行。天地灵气早已枯竭,剩下的只有这些充满了杂质的“矿渣”。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吃垃圾。 宁拙紧咬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他引导着这股狂暴的尸气,一股脑地灌入丹田处的青铜炉中。 轰! 体内传来一声闷响。青铜炉疯狂旋转,像是一台精密的离心机。它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对常人致命的尸毒,将它们碾碎、焚烧、提炼。 片刻后,一股细若游丝,但却纯净无比的暖流,从炉口溢出,缓缓流向宁拙的四肢百骸。 那是被提炼后的“灵液”。 虽然只有一丝,但却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滴入了一滴甘露。宁拙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暖,断裂的经脉在暖流的滋润下开始缓慢愈合。 “还是太慢了……” 宁拙眉头紧锁。照这个速度,想要在大比前突破到练气三层,根本不可能。 他需要更猛的火,更足的料。 宁拙的手指在身边的泥土里无意识地抓挠着。忽然,他触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骨,上面还挂着半腐烂的油脂。 宁拙的动作停住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嗅觉告诉他,这截骨头里蕴含着某种浓缩的能量。那是修士死后,一身修为散去,残留在骨髓里的最后一点精华——尸油。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死人往往比活人更有价值。 宁拙犹豫了一瞬,随即将那截断骨扔进了青铜炉的虚影中。 滋啦! 仿佛热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青铜炉剧烈震颤起来,原本暗红色的炉火瞬间变成了幽冷的惨蓝色(虽然他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那种透骨的阴冷高温)。 那截断骨在瞬间被炼化成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油脂。 油脂滴落炉底。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热流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尸气是涓涓细流,那此刻就是大坝决堤。滚滚热浪冲刷着宁拙的经脉,那种力量感强横而霸道,带着一股死人才有的寂灭气息。 宁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他没有停,反而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东西。” 他就像个贪婪的赌徒,双手在周围的尸堆里疯狂翻找。断骨、腐肉、甚至是沾染了尸水的破布……凡是能被青铜炉识别为“燃料”的东西,统统被他塞进了体内。 青铜炉来者不拒。它就像个无底洞,无论塞进去什么污秽之物,吐出来的永远是纯净的灵力。 只要能变强,吃死人饭又如何?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死人的东西,往往比活人的施舍要干净得多。 时间在黑暗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宁拙体内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了一道笔直的白烟,久久不散。 练气三层,成了。 虽然只是初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内,那团灵力气旋比之前壮大了整整一倍。而且因为是用尸油强行催熟的,这股灵力中带著一股阴森的寒意,极具侵蚀性。 宁拙满意地摸了摸肚子。青铜炉似乎也“吃撑”了,此刻正懒洋洋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突然,炉身猛地一震。 “呕——” 宁拙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本能地张开嘴。 叮当。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被青铜炉“吐”了出来,掉落在面前的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宁拙一愣。 炉子吐东西了? 以前不管塞进去什么,连骨头渣子都能炼化成灰,这次居然有东西消化不了? 他伸出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温润的物体。 是一枚玉简。 但这触感不对。玉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重物碾压过。而且只有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扎得手指生疼。 宁拙将残玉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尸臭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而且不是普通的血,是修仙者心头精血干涸后留下的特有铁锈味。 “这是谁吞下去的?” 宁拙心中疑惑。这枚玉简显然是某个死去的修士生前吞入腹中藏起来的,结果连人带玉都被扔进了乱葬岗,最后被自己当成燃料炼了出来。 能在临死前吞入腹中,哪怕变成尸体也要藏着的东西,绝对不是凡物。 宁拙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表面。 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文字,但修士的玉简通常都刻有“神识烙印”。只要注入灵力,就能感知到里面的内容。 他试探着输入了一丝刚刚炼化出来的阴冷灵力。 嗡。 残玉微微震动了一下,一段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的神识波动直接钻进了宁拙的脑海。 那是一个男人濒死前的嘶吼,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骗局……全是骗局……” “……红河……根本就没有……传承……” “……那是……祭坛……” 声音戛然而止。 宁拙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红河?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冷静。 十年前,红河惨案。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让他家破人亡,变成如今这个半人半鬼模样的噩梦之地。 这枚玉简的主人,去过红河? 而且他说……那是祭坛? 宁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攥着那枚残玉,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玉简,也染红了他浑浊的眼白。 “原来……不是天灾吗?”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一直以来,宗门给出的说法是红河谷遭遇了万年难遇的“地龙翻身”,导致灵脉暴动,全族尽灭。苍玄真人路过,慈悲为怀,才救下了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可如果……那是祭坛呢? 如果是祭坛,那就意味着,那场死了上万人的惨案,是一场人为的献祭。 而他宁拙,是被“神”选剩下的祭品,还是……被圈养起来的下一道主菜? 宁拙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寒毒发作还要冷上一万倍。 他突然想起了苍玄真人那张慈祥的脸,想起了那件永远温暖的“避寒衣”,想起了每个月都要吞服的“压制毒性”的丹药。 “呵呵……哈哈哈哈……” 宁拙在乱葬岗的冷风中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坟堆间回荡,惊起几只食腐的乌鸦。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毒液和泥土,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吃人啊。” “这世道,果然是吃人的。” 宁拙慢慢收起笑声。他将那枚带血的残玉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既然是祭坛,那就一定有主祭者。 既然是骗局,那就一定有揭开的那一天。 宁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风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虽然他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极其缓慢地回升。 新的一天要来了。 外门大比,也要来了。 宁拙拄着枯木刃,一步一步走出乱葬岗。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像是一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枯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了。 那是比仇恨更疯狂的…… 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