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道尊的茶
太华山主峰,云海翻腾。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但对于宁拙来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是有毒的。
柳云飞将他在一座古朴的大殿前放下,甚至不敢多做停留,对着殿门深深一拜,便逃也似地御剑离开了。
只剩下宁拙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白玉广场上。
“进来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听不出丝毫架子,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宁拙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盲杖,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很宽敞,却并不奢华。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太华山掌门,苍玄。
他并没有在修炼,也没有在处理宗门事务,而是在……修碗。
一只破碎的青瓷茶碗,裂成了七八瓣,散落在案几上。苍玄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蘸着金色的漆液,正一点一点地将碎片粘合起来。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宁拙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外门弟子宁拙,拜见掌门。”
苍玄没有抬头,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半分。
“坐。”
宁拙依言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但他的感知已经开到了最大。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苍玄手中毛笔划过瓷片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苍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端起那只修补好的茶碗,对着光亮处仔细端详。原本破碎的裂痕,被金漆填补后,不仅没有破坏瓷器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残缺而妖异的美。
金缮。
“你看,”苍玄突然开口,声音轻柔,“破碎的东西,修补好之后,是不是更美了?”
宁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道送命题。
“掌门手段通天,化腐朽为神奇。”宁拙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呵……”
苍玄轻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睛,静静地落在宁拙身上。
那一瞬间,宁拙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青蛙,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宁拙。”
苍玄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入宗七年,在杂役处扫了六年的地。如果不是这次外门大比,本座还真不知道,宗门里藏着这么一块……璞玉。”
“掌门谬赞,弟子只是运气好。”
“运气?”
苍玄端起那只金缮茶碗,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宁拙面前。
“在外门大比上,你杀了那个叫赵四的弟子。用的手法很利落,一击毙命。这也是运气?”
茶水碧绿,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但宁拙看着这杯茶,却感觉像是在看一杯毒药。 他知道,苍玄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心性,试探他的底线,甚至……试探他是不是魔修。 “赵四欺人太甚,弟子当时……很怕。” 宁拙的声音微微颤抖,那双灰白的瞳孔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我怕他杀了我,所以我只能先下手……我没想杀他的,我只是……只是不想死。” “怕死……” 苍玄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怕死好啊。只有怕死的人,才会拼命地想活下去。只有想活下去的人,才会有无限的潜力。” 他并没有责怪宁拙杀人,反而似乎……很欣赏? “喝茶。”苍玄抬了抬手。 宁拙颤巍巍地端起茶碗。那滚烫的茶水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手指。 他不敢不喝。 茶水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听说,你很怕冷?” 苍玄突然换了个话题。 宁拙放下茶碗,动作一顿:“是。弟子体质阴寒,常年手脚冰凉。”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苍玄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慈悲,“既然入了我的眼,便是缘分。为师……哦不,本座,总不能看着你冻死。” 他轻轻一挥袖。 一个精致的托盘凭空出现在案几上。 托盘里,叠放着一件雪白的长袍。那布料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织成的,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避寒衣。” 苍玄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用万年冰蚕丝混着暖阳玉髓炼制而成。穿上它,寒暑不侵,水火不避。哪怕是在极寒之地,也能如沐春风。” 宁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对于一个常年受寒毒折磨的瞎子来说,这简直是无价之宝。 但他心中的警铃已经拉响到了极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苍玄这种级别的人物,会特意为一个外门弟子炼制衣服?除非……这衣服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弟子……受之有愧。”宁拙想要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 苍玄的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威压却如山般压了下来,“穿上试试。” 宁拙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件避寒衣。 衣服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在苍玄的注视下,缓缓展开衣服,披在身上。 “嗡……” 衣服上身的瞬间,宁拙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 那件原本宽大的长袍,竟然自动收缩,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紧接着,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衣服的每一根丝线中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体之中,温暖、舒适、安全。 常年盘踞在他体内的寒意,在这一刻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好暖和……” 宁拙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他是真的觉得暖和。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铜炉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警告!检测到高阶寄生灵丝……正在入侵经脉……】 【警告!无法完全炼化……对方等级过高……】 宁拙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衣服。 这是……枷锁! 那些温暖的热流中,隐藏着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灵力触手。它们顺着毛孔钻入他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经脉、骨骼、甚至丹田之外。 这是一张网。 一张比那块暖阳玉里的留影阵更加精密、更加霸道、更加无法摆脱的网。 穿上这件衣服,他的生死,就在苍玄的一念之间。 “感觉如何?” 苍玄看着宁拙,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一件原本残缺、现在被他“修补”好了的作品。 宁拙低下头,掩盖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疯狂与绝望。 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苍玄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掌门赐衣!” “弟子……从此以后,再也不冷了。” 苍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听话的小狗,“好好修炼,不要辜负了本座的期望。若是表现得好,收你为徒,也不是不可能。” “是。” 宁拙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很远,直到那座大殿彻底消失在云海之中,宁拙才停下脚步。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温暖如春的避寒衣。 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避寒衣……” “呵,好一个避寒衣。” 这哪里是避寒衣。 这分明是一件……狗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