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斧大夫陷流言,寒了人心辞师门
此后三年,陈浔跟着宁思行走四方出诊,踏遍乡间市井,专治各类疑难杂症。遇上难缠的地痞无赖,他也会不经意间松松衣扣,露出那十六块紧实的腹肌,对方瞧见,大多便不敢再寻衅滋事。
陈浔随身揣着本小册子,遇上不懂的便记下来,逮着宁思就刨根问底。这般好学的徒弟,宁思打心底里喜欢,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有一回,师徒二人去一员外府上问诊,陈浔弯腰时,腰间不慎滑出一把开山斧。满院家丁瞬间脸色煞白,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哪是大夫,分明是练家子!
陈浔挠挠头,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出门在外,带把家伙防身,很正常吧?”
他说着不慌不忙地拢了拢衣袍,想把斧头遮回去,谁知动作太急,竟“哐当”又掉出两把。家丁们瞬间如临大敌,齐刷刷抄起长棍,眼神里满是戒备,暗道这少年绝非善茬。
陈浔脸上笑容更和善了,连忙摆手解释:“行走江湖,多带两把武器,也是情有可原嘛!”若非宁思在一旁及时打圆场,这场面怕是要直接演变成一场混战。
宁思坐堂问诊时,员外家的人个个提心吊胆,额角冷汗直冒,心里暗暗嘀咕:这少年看着凶神恶煞,要是瞧出治不好的病,会不会一斧子把病人劈了,来个一了百了……
陈浔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满脸疑惑,还笑着点头示意他们安心。众人哪敢怠慢,忙不迭回以笑脸,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冷汗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
平泰医馆,恰逢春光明媚,艳阳高照。
陈浔如今早已换上了大夫长袍,医馆里的伙计见了他,无不恭敬地喊一声“陈大夫”。
“陈大夫,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医馆的宁静,只见一个百姓搀扶着个面色发黑的汉子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
陈浔眸光一凝,只看了那汉子一眼,便心中有数——此人毒已深入骨髓,再晚一步,怕是就回天乏术了。
“可是中了蛇毒?”
他说着将人扶到床榻上,一眼便瞧见汉子手上两道细小的齿痕。
“不是啊陈大夫,是吃了毒蘑菇!”
“啊?”
陈浔一愣,连忙伸手诊脉,指尖刚搭上手腕,神色便变得凝重起来,抬眼看向那百姓,“他吃了毒蘑菇后,还被毒蛇咬了一口……”
“噗通”一声,那百姓直接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大夫,求你救救他吧!”
“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先去抓药,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陈浔取来纸笔,刷刷点点写下方剂,递到百姓手中。可那百姓看着药方,脸色却瞬间煞白——这药钱,他实在凑不出来。
“无妨,药钱我先帮你垫付了,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便是。”陈浔语气平和,他这几年给大户人家看病,也攒下了些积蓄,能帮一点是一点。
“谢大夫!谢大夫!”百姓喜出望外,对着陈浔连连磕头,哭得泣不成声。
陈浔微微颔首,心中轻叹。这世道,一个男人若是倒下了,那整个家也就塌了。力所能及的帮衬,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渐渐地,陈浔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他的仁德之名,很快便在磐宁城传开了。医馆里的其他大夫,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自然不可能像陈浔这般孑然一身,拿自己的钱救济百姓。
一来二去,陈浔竟被硬生生捧上了天。街头巷尾都传,平泰医馆出了个济世神医,看病分文不取,抓药还能赊账,只差没给他送块“活菩萨”的牌匾了。
一时间,无数穷苦百姓蜂拥而至,陈浔的腰包很快便瘪了下去。但他素来不愿麻烦旁人,更不会用道德绑架医馆的人,逼他们和自己做一样的善举。
可那些赊了药钱的百姓,最后竟只有寥寥几人回来还钱。到了后来,陈浔是真的囊中羞涩,再也掏不出钱帮人垫付了。
风向,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变了。
有人骂他见死不救,骂他假仁假义;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再见到他时,眼神里竟也带着几分厌恶。
还有些慕名而来的百姓,听说陈浔不再赊账,竟直接在医馆门前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抱怨,说自己白跑了这么远的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几日功夫,便有人谣传,平泰医馆出了个品行不正的大夫,腰间常年别着三把开山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平泰医馆后院,陈浔早已不敢再去前堂坐诊。
“好家伙,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仰头大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连医馆里的伙计和大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
当初他风头无两,抢了多少人的关注,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暗地里怕不是有不少人在看他的笑话。
“哞哞!哞!”
大黑牛将大脑袋轻轻贴在陈浔脸上,它这些日子也听说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急得团团转。
“老牛,你看,我当初是不是说了,咱们只管帮帮身边的人就好?现在懂我意思了吧。”陈浔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哞哞……”大黑牛心疼地蹭着他的脸颊,一双牛眼湿漉漉的。它从未见过陈浔这般沮丧,在它心里,陈浔永远是那个乐观爱笑、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少年。
“你太小看我了,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陈浔勉强扯出一抹笑,伸手紧紧抱住大黑牛的头,额头抵着额头,“我只是想给你证明,人心这东西,有多复杂。”
“哞——”大黑牛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低落,可那双牛眼里,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老牛,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适合我们了。”陈浔拍了拍大黑牛的背,声音平静,“我去跟宁师道别。”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医馆的生意,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哞!”大黑牛一听,立马精神起来,原地蹦了一下,转身就跑去收拾他们的锅碗瓢盆,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看着它忙碌的背影,陈浔的心微微一暖,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宁思的住处。
陈浔已经换回了当初那身青衣,褪去了大夫长袍,又变回了那个带着几分野气的少年郎。
“我已知晓此事,也明白你的苦衷。”宁思端坐于主位,目光中带着几分沧桑,缓缓开口,“人性本恶,这是为师行医数十载,总结出的一句话。希望对你今后的路,能有些许帮助。”
“宁师教诲,陈浔莫敢忘怀。”陈浔郑重拱手,这十年光阴,他学到的何止是医术。
宁思从桌上拿起一本没有署名的线装书,递到他面前:“这是为师毕生行医的经验心得,今日,便赠予你了。”
“啊?”陈浔一惊,一个箭步跨上前,连忙伸手去接,“宁师,这太贵重了,弟子愧不敢受!”
宁思本想顺势抽回手,逗逗这个徒弟,谁知刚一用力,竟纹丝不动。那本书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一般,牢牢攥在陈浔手里。
“呵呵,无妨,拿去吧。”宁思失笑道。
“谢宁师!”
陈浔大喜过望,手腕一翻,身形一闪,那本书竟瞬间被他揣进了腰间的布袋里。速度之快,看得宁思瞳孔微微一缩。
“去吧,若是得空,记得回来看看。”宁思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宁师,谢您十年收留之恩!”陈浔神色一肃,对着宁思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他日若宁家有难,纵使相隔万里,陈浔也必定星夜驰援!”
宁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连连点头:“那几年,为师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你看似跳脱,实则大智若愚,绝非池中之物。往后的路,切记坚守本心,莫要被世俗磨去了棱角。”
陈浔缓缓抬头,深深看了宁思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外,宁思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呢喃: “浔小子,愿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