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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崖底无日月

  

苔藓是苦的。

  

沈星河用指甲从岩壁上刮下一小撮墨绿色苔藓,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苦味顺着舌根漫开,混着泥土腥气和矿物质的涩味。他得嚼很久,等唾液把苔藓泡软泡烂,才能勉强咽下去。

  

这是他在崖底学会的第一课:所有食物都要细嚼慢咽。

  

  

他的肠胃太弱,半点粗糙东西都可能引发绞痛。三年前刚坠崖时,他饿极了大口吞苔藓,结果腹痛了两天,差点在昏迷中脱水而死。

  

现在他摸清了规矩:一小撮苔藓,要嚼够一百下。

  

岩壁渗出的露水是微咸的。

  

沈星河仰起头,把嘴唇贴在岩缝下。水珠一滴、两滴、三滴地慢慢积聚,再落入他口中。每一滴都冰凉,带着岩石深处的味道——没有山泉的清甜,只有铁锈混着硫磺的咸涩。

  

这味道他花了很久才适应。起初以为水有毒,喝了就头晕恶心,后来才知是水质太“硬”,含太多凡人承受不了的矿物质。可他没得选,要么喝,要么渴死。久而久之,身体竟慢慢学会了过滤,能从咸涩里榨取仅有的水分。

  

一口露水,要在嘴里含温了再缓缓咽下。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刮苔藓、接露水,偶尔在岩缝里找些苍白瘦小的菌类。所有动作都慢而机械,像个按部就班的木偶。他很少抬头,一来抬头费体力,二来崖顶只有一线苍白,看久了只会徒增绝望。

  

但今天,他抬了头。

  

因为今天是他算好的“第七日”——不是金刺咒发作的日子,那周期早已刻进他的骨髓,而是崖顶守卫换防的日子。

  

  

这个规律,他花了整整一年才确认。

  

葬仙崖是金灵剑宗禁地,专囚重犯。他虽已是废人,宗门仍派了守卫,不是防他逃,而是防外人接近,或是说,防人来救他。

  

崖顶有两队守卫,每队四人,轮流值守。起初沈星河没察觉规律,只是偶尔在极致安静时,能听到模糊的人声从上空飘来。声音太远,被崖壁折来折去,根本听不清。但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了细节:每隔一段时间,崖底的阴影角度会变。

  

这不是日升日落导致的——崖底太深,阳光只有正午能垂直照进来片刻。变化源于防护阵法波动引发的微光折射。

  

第一次他以为是错觉,第二次便留了心,第三次用石子在岩壁上刻了记号。一年后终于确认:每七天,崖顶阵法会有一炷香的微弱波动,期间隔绝声音的结界会出裂隙,能听到守卫换防的简短交谈。

  

话不多,还模糊不清,却是三年来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外界”。

  

--

  

正午时分,那一线苍白天空亮了些,一道细光柱从崖顶垂直落下,照亮崖底中央一小块地方,光柱里的微尘像细小金屑般飞舞。

  

沈星河缩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仰着头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上方。他在等,等那个转瞬即逝的时刻。

  

约莫半刻钟后,光柱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有风——崖底根本无风,是空气密度变了,光线折射角度也跟着改了。紧接着,岩壁传来细微震动,像是有重物从上方踏过。

  

  

来了。

  

沈星河屏住了呼吸。

  

“……累死了,这鬼地方……”声音模糊得像隔了层厚布,但他听清了开头,是新来的守卫在抱怨。

  

“少废话,守葬仙崖是宗门最清闲的差事,还不知足?”另一个声音沉稳些,该是队长之类的角色。

  

“清闲?天天对着这破崖底,连个人影都没有,闷都闷死。我看下面那小子早化成白骨了,还守什么?”

  

“化没化成白骨,轮不到你置喙。剑子亲自吩咐,要守满十年。”

  

剑子。

  

沈星河心脏猛地一缩。是沈天宸,他果然还“惦记”着自己。

  

“十年?这才第三年,还要守七年?没法熬了……”

  

“熬也得熬。说真的,那小子也倒霉,惹谁不好惹剑子。三年前剑子多疼他,资源都先给他,连流金剑丸都借他参悟,结果呢?恩将仇报,偷剑丸还私通魔道……”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声音低了下去,再听不清。但沈星河已经听够了。

  

他靠着岩壁滑坐下来,脸上没半点表情。又是这套说辞,恩将仇报、偷盗剑丸、私通魔道。三年来,他断断续续听过无数次,每次都多些“细节”,让故事更“真实”。

  

现在连底层守卫都深信不疑:是他沈星河辜负了剑子的厚爱,做了对不起宗门的事。

  

沈天宸做得真完美。不仅废了他,还彻底抹黑了他。往后在金灵剑宗,沈星河这名字就是忘恩负义的代名词。就算有朝一日能爬出去,天下之大,也再无他容身之处。

  

光柱不晃了,岩壁的震动也停了。守卫换防结束,结界重新闭合,崖底又恢复了死寂。

  

沈星河坐在阴影里,久久没动。他该习惯的,三年来每次偷听都这样,心脏被攥紧,气血翻涌,最后归于麻木。

  

但今天不一样。或许是第七日的轮回太规律,或许是三年时光把痛苦磨成了平静,他忽然想起些遥远的事——不是这一世的,是更久以前的。

  

夜色降临——若崖底的黑暗加深也算夜色的话。沈星河缩在苔藓铺成的简陋床铺上,闭上了眼睛。

  

他很少做梦,睡眠对他是种奢侈。大多时候半睡半醒,既保持体力,又警惕夜间活动的毒虫。但今晚,他睡着了,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金灵剑宗,也不是葬仙崖,是个陌生的昏暗空间。四壁是粗糙土墙,挂着摇晃的油灯,空气里有尘土、霉味,还掺着点防腐药水的气息。

  

他低头,穿了身奇怪的深蓝色衣服,剪裁贴身,口袋很多。手里拿着小刷子,面前的长桌上摊着破碎陶片、锈蚀金属器,还有一块脸盆大的龟甲。

  

龟甲表面满是人为刻的符号,古老神秘,像失传的文字。他伸手抚过刻痕,触感冰凉粗糙,随即发现龟甲中央缺了一块——不是破损,是被刻意凿掉的,边缘参差,约占四分之一。

  

“沈博士,这块龟甲是这次发掘的关键,可惜残缺了……”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他抬头想回应,一声巨响突然从梦外传来!

  

沈星河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衣衫。梦里的画面还印在眼底:昏暗的灯、粗糙的墙、带刻痕的残缺龟甲,还有那缺失部分的形状。

  

那个形状,他见过。

  

在崖底的一个角落。

  

沈星河僵硬地转头,看向平时接露水的岩缝下方。那里有块凸起的岩石,形状怪异,边缘参差不齐,约莫巴掌大。三年来他无数次路过,从未在意,可此刻看来,岩石的轮廓竟和梦中龟甲缺失的部分,完美重合。

  

***

  

  

沈星河坐在黑暗里,呼吸急促。是巧合吧?肯定是。一个梦,一块普通岩石,哪能有关联?

  

可他还是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岩石前伸手去摸。触感冰凉粗糙,和梦里的龟甲一模一样。不对,岩石是花岗岩,龟甲是角质,本不该一样。他缩回手揉了揉脸,大概是太累了——三年折磨、营养不良,再加上守卫对话的冲击,才产生了幻觉。

  

他转身要回床铺,眼角余光却瞥见岩石与岩壁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崖底潮湿,裂缝常见,但这条边缘竟有些光滑,像是被长期摩挲过。

  

沈星河蹲下身凑近,伸手探进裂缝,指尖触到了异物。他轻轻一抠,一小块灰黑色陶片掉在手心,巴掌大小,表面有模糊纹路。借着微弱天光,他认出那是云雷纹——一种失传三千年的古老纹样。

  

他捏着陶片僵在原地。葬仙崖底怎么会有三千年的陶片?还藏在这样的裂缝里?

  

梦境、龟甲、岩石、陶片……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盘旋,试图拼凑出答案。可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巧合,是孤独和压力让他神智恍惚。

  

他颤抖着把陶片塞回裂缝,逃也似的回到床铺缩成一团,逼着自己闭眼。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可这一夜,沈星河再没睡着。他睁着眼望着那一线苍白天空,耳边反复回响着梦里的称呼:“沈博士”。

  

这个称呼既陌生,又莫名熟悉,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他真的被人这样叫过。

  

而他触到的那件“文物”,是半块龟甲。

第二章 崖底无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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