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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冲锋

  

车轮不知疲倦地碾过黄土官道,单调的辘辘声成了时间流逝的唯一刻度。窗外,京畿之地最后的繁华痕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整齐的田畴变得稀疏、零落,茂密的树林转为低矮的灌木丛,连天空都仿佛被车轮扬起的尘土染上了一层灰黄的倦意。地平线在远处模糊地延伸,与铅灰色的苍穹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初冬将至的、辽阔而荒凉的寂寥。

  

尧山靠在铺着兽皮的车厢壁上,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嫁衣厚重的织锦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刺痒;凤冠的重量让他的脖颈持续酸胀。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精神上的紧绷与探寻的渴望来得强烈。

  

这狭小、摇晃、充满异味的车厢,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但也暂时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了解即将踏入的世界,尤其是其最核心的暴力规则——战争。

  

他再次轻轻掀开侧面小窗的厚重毡帘一角。寒风立刻带着尘土气息灌入,让他眯了眯眼。护送的胡人骑兵队列依旧保持着松散而警觉的队形,马蹄声整齐而富有韵律。离他车厢最近的一名骑手,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肤色黝黑发红,左脸颊上一道斜拉的刀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为他本就粗犷的面容添了几分凶悍。他骑术精湛,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起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荒野。

  

“这位……勇士?”尧山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在蹄声中听见。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温和,甚至带点深宫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好奇。

  

刀疤脸骑士闻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尧山那张敷了粉、在昏暗车厢背景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瓮声瓮气地应道:“殿下有事?”语气算不上恭敬,但也谈不上冒犯,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旅途漫长,颇为枯燥。”尧山笑了笑,努力让这个笑容显得真诚而无害,他拿起手边一个皮质水囊——这是出宫前准备的,里面灌满了清水,向前递了递,“喝口水歇歇?不知勇士如何称呼?”

  

刀疤脸骑士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尧山,似乎有些意外这位“皇子”的举动。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的水顺着他的虬髯流下。他用袖子随意一抹,将水囊递回,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些:“巴图。我叫巴图。”

  

“巴图勇士,”尧山接过水囊,顺势问道,“我久居宫墙之内,对外面世界,尤其是北方草原的风物与……征战之事,所知甚少,心中实在好奇。不知能否与你闲谈几句,解解闷,也长些见识?”

  

或许是那口水的善意,或许是尧山此刻显得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孱弱无知”的姿态起了作用,巴图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许。他打量着尧山华丽的红衣,嘴角扯动一下,那道伤疤也随之扭曲:“殿下想问什么?草原上的事情,可比你们宫里唱曲儿复杂,也痛快得多。”

  

“正是听闻草原勇士骁勇善战,骑兵更是天下无双,”尧山顺着他的话头,眼中流露出适度的钦佩与好奇,“我读……我偶尔听人说起,总是难以想象。不知你们平日征战,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如何便能所向披靡?”

  

一提到这个,巴图胸膛立刻微微挺起,脸上那份属于战士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连他胯下的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我们大胡的勇士打仗?”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骑兵也侧目看来,“简单!痛快!看见敌人,冲过去,砍翻他们,拿走他们的东西,就这么回事!”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比划着,仿佛眼前就有千军万马:“离得远,就先送他们一阵箭雨尝尝鲜!咱们的弓硬,马快,箭像蝗虫一样扑过去!等他们乱起来,或者还没反应过来,咱们的马蹄子已经踩到他们脸上了!”他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弯刀,刀鞘与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就是它发利市的时候!砍瓜切菜一般!”

  

尧山的心脏微微一沉,但脸上好奇的神色更浓:“果真如此勇猛!那……若是遇到敌人早有准备,坚守营寨,或者据守城池呢?城墙那么高,冲不过去怎么办?”

  

“城墙?”巴图撇了撇嘴,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问题,“谁说要硬冲那些石头盒子?绕着走啊!草原这么大,天空这么宽,哪里不能去?”他眼中闪过狡黠而残酷的光芒,“抢他们运粮的车队,烧他们还没收割的庄稼,掠走他们城外村子里的牛羊和女人!等他们在城里饿得眼冒金星,或者忍不住冲出来救火救人……嘿嘿,那时候,就是咱们的猎场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同样精悍的胡兵忍不住插嘴,语气兴奋:“巴图大哥说得对!去年秋天跟着千夫长南下,就撞见一支大升的军队,嘿,那盔甲擦得亮闪闪,旗帜多得晃眼,排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可威风了!结果咱们头领带着我们一个冲锋,箭都没放几轮,直接撞进他们阵里!”他模仿着劈砍的动作,“他们就懵了!像被狼群冲散的黄羊,只会哇哇乱叫,四处乱跑,兵器丢了满地!追都懒得追,光捡东西就捡了半天!”

  

  

巴图得意地点头,补充道:“你们中原人那套,太麻烦!什么阵法,什么谋略,纸上画画挺好看,真打起来,屁用没有!咱们草原上的道理就一个字——快!像风一样快!打得过,就一口咬死;打不过,掉头就走,绝不拖泥带水。等你们喘过气,列好阵,咱们早跑到百里外喝酒吃肉去了!你们那些将军,脑子都被那些弯弯绕绕的阵图塞满了,不如我们头领一声吆喝来得实在!”

  

尧山维持着脸上礼貌而略带惊叹的微笑,频频点头,仿佛听得津津有味。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惊涛骇浪!

  

这战术描述……何其原始!简直像是冷兵器战争最初级的形态!完全依赖骑兵的机动性、冲击力和个人勇武,将战争简化成了大规模的骑马冲撞与掠袭。对后勤、工程、协同、纪律、真正的战略战术层面,似乎一片空白。

  

他的历史知识瞬间被激活:这像极了早期匈奴对阵汉朝步兵方阵时的战术。而汉朝最终找到的破解之道……卫青、霍去病,他们之所以能深入大漠,屡建奇功,正是因为他们率领的汉军骑兵同样精锐,并且敢于放弃远程骑射对攻,主动寻求近身接战,用强弩、长戟和严整的纪律,抵消了匈奴的骑射优势,甚至以骑兵对骑兵,进行正面冲击与包抄!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从巴图等人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嘲弄的语气来看,他们对“阵法”、“谋略”这些概念不仅陌生,而且轻视。他们的军事组织,似乎还停留在以部落、氏族为单位,依赖首领个人魅力和勇士自发跟随的层面,与中原王朝发展出的那套复杂、严密、强调等级与配合的军事体系,存在着代差般的距离。

  

“难道……你们冲锋的时候,也不讲究什么阵型吗?比如谁在前,谁在后,谁护住两翼,谁作为预备队?”尧山压下心头的震撼,用更“天真”的语气追问,“我看史书……哦,听故事里,打仗都要排兵布阵的呀。”

  

巴图和几个听见的骑兵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粗豪的大笑。巴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着眼角说:“殿下啊殿下,您真是……你们中原人那些故事听多了!排阵?那玩意儿跑起来还能保持?草原上打仗,讲究的是眼明手快,跟着头领的旗帜,盯着头领的马屁股冲就对了!每个人都是勇士,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里砍!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分什么前军后军?那不是自己把自己捆起来吗?”

  

尧山适时地露出些许“受教”和“恍然”的羞涩笑容,慢慢缩回了车厢,放下了毡帘。

  

光线重新变得昏暗。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胸膛却微微起伏。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荒谬之中掺杂了更多难以置信和……一种隐隐的、难以遏制的悸动。

  

  

这就好比一个熟读《孙子兵法》、《战争论》,研究过古今中外无数战例的现代军事学院高材生,突然穿越回冷兵器时代,却发现当地的军队还在用部落械斗式的思维打仗。那种认知上的错位与冲击,无比强烈。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严整的罗马军团三线阵列,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马其顿长矛方阵密集如林,步步为营;哪怕是他记忆里相对简单的鸳鸯阵、车营,其背后蕴含的组织、协同、克制思想,都与巴图描述的“跟着冲”、“抢了就跑”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如果大胡的战术真的还普遍停留在这个层面……”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窜起,带着灼热的温度,“那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哪怕只是皮毛,哪怕需要根据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进行大幅调整和简化……会不会……”

  

会不会形成降维打击?

  

这个想法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它让尧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紧接着,长期历史研究所培养出的冷静与审慎立刻抬头,像一盆冰水浇在野火上,嗤嗤作响。

  

“不,不能盲目乐观。”他对自己说,“巴图他们只是普通骑兵,甚至可能只是某个部落的战士。他们的视角是片面的。大胡能够屡次南侵,给大升造成如此大的压力,其高层必定有更精明的人物,其军队也绝不会像他们描述的这么‘单纯’。游牧民族在长期对抗中学习和进化的能力,历史上屡见不鲜。”

  

他想起了五胡十六国时期,那些入主中原的胡人政权,是如何迅速吸收汉地军事技术、组织方式,甚至青出于蓝的。刘渊的汉赵,石勒的后赵,他们的军队早已不是纯粹的草原骑兵模式。

  

“而且,实践才是唯一的试金石。”尧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纸上谈兵永远是最容易的。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士气、地形、天气、后勤、偶然因素……任何一点都可能让最完美的理论崩盘。我现在连草原都没真正踏上,连大胡军队的实际情况都没亲眼见过,仅凭几个骑兵的闲聊就下结论,未免太可笑,也太危险了。”

  

他将那几包贴着心口的种子,又轻轻按了按。务实,生存,观察,学习。这才是当前阶段最该做的。

  

  

车队继续在愈发荒凉的道路上行进,天色向晚,远山的轮廓在暮霭中变成深青色的剪影,沉默而巨大。

  

尧山重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骑在马背上、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的胡人骑兵们。他们的姿态依旧剽悍,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他不再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思考着。

  

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军事水平,尤其是大胡军队的实际组织、装备、训练和真正的作战方式,这无疑将是他未来在北方立足,乃至谋求更多可能性的、极其关键的一块拼图。巴图等人的话,或许粗糙片面,但至少为他打开了一扇窥探的窗户,提供了一个需要小心求证的起点。

  

这些知识,与他怀中的种子一样,都是需要小心携带、等待合适时机才能播种的“资源”。

  

夜幕,正从荒野的四合悄然降临,将一切吞没。而前方的路,依旧隐在黑暗之中,未知,且漫长。

第5章 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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