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思过崖
思过崖不在苍云宗的山峰上,而在山峰之间。
那是一座孤悬的峭壁,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铁索桥与主峰相连。桥下云雾翻滚,看不见底,风吹过时,铁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南天被押到这里时,已经是傍晚。
押送他的两个弟子解开他手上的绳子,指了指悬崖边的一个石洞。
“进去。”
沈南天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张的嘴。他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洞里不大,十几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洞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
沈南天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那两个弟子在洞口嘀咕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远去,铁索桥的嘎吱声也渐渐消失。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南天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这是标准的宗门禁闭室——不对,应该叫“思过崖”。名字起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关禁闭的地方。犯错弟子的标配。
他被关在这里,罪名是“私动阵法”。
但他知道,真正的罪名不是这个。
真正的罪名是: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居然踏入了炼气期。
这触及了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
沈南天靠在洞壁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第一种可能:宗门直接把他杀了,一了百了。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但可能性不大——如果他真这么“该死”,张凡丹不会让他活到现在。
第二种可能:宗门留着他,逼问他修炼的秘密。这是最可能的情况。毕竟“无灵根修炼”这件事,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第三种可能:宗门招揽他,让他为宗门效力。这需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比如改良阵法,提高灵田产量。这是最好的情况,但也最考验他的谈判能力。
沈南天一条条分析,一条条推演。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死不了。 至少暂时死不了。 那就行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 三天后。 沈南天正在洞中打坐,忽然听见铁索桥的嘎吱声。 他睁开眼睛,看向洞口。 一个身影走进来。 张凡丹。 她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沈南天能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开口,声音有些复杂,“换了别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早就吓得半死了。” 沈南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张仙师怎么来了?” “叫张凡丹。”她皱了皱眉,走进洞里,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托您的福,还活着。” 张凡丹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南天,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沈南天没说话。 张凡丹自顾自地说:“那天抓你的人是外门的陈执事,他把你的事报上去之后,整个宗门都炸了。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修炼到了炼气一层,还改进了灵田阵法——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让人睡不着觉的。” “然后呢?” “然后?”张凡丹苦笑,“然后宗门分成了三派。一派说要严惩,把你杀了以儆效尤。一派说要留着,逼问出修炼的秘密。还有一派……” 她顿了顿。 “还有一派说什么?” “还有一派说,要招揽你。”张凡丹看着他,“这一派的人觉得,你能在无灵根的情况下修炼,说明你身上有大气运。这种人要么尽早除掉,要么尽早拉拢。除掉的风险太大——万一杀不死,后患无穷。拉拢反而是最稳妥的。” 沈南天心中一动:“这一派的人是谁?” 张凡丹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沈南天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 “是你?” 张凡丹没有否认。 沈南天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来的。”张凡丹说,“你出事,我也有责任。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沈南天看着她。 张凡丹继续说:“那天在村子里,我就看出来了。你面对修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那种眼神,我只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怪物身上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南天没有回答。 张凡丹也没追问。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吃的。三天没吃东西,饿不死你也该饿坏了。” 沈南天接住,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块肉干。 他撕下一块馒头,慢慢嚼着。 张凡丹看着他吃,忽然说:“宗门最后的决定是,让你去灵植堂。” 沈南天动作一顿。 “灵植堂?” “对。”张凡丹说,“你不是会种田吗?灵植堂就是专门管宗门灵田的。去了那儿,你就不用当杂役了,可以专心改良阵法,提高产量。” 沈南天看着她:“条件呢?” 张凡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条件有两个。”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改良阵法的方法,要交给宗门。不是白交,以后灵田产量提高的部分,你可以分一成。” “第二呢?” “第二,你要解释清楚,你是怎么在没有灵根的情况下,修炼到炼气一层的。” 沈南天沉默。 这两个条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一个条件,他无所谓。改良阵法的方法,说白了就是流体力学加一点点观察总结。这东西交给宗门,他没什么损失。 但第二个条件……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张凡丹看着他,眼神平静。 “那你就继续在这儿待着。直到想通为止。” 沈南天没说话。 张凡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你慢慢想。我三天后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忽然又回头。 “沈南天,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这很正常。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有时候适当的坦诚,比藏着掖着更能保命。” 说完,她走了。 铁索桥的嘎吱声渐渐远去。 沈南天坐在洞里,慢慢嚼着馒头。 适当的坦诚? 他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坦诚,张凡丹未必承受得起。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种事,说出来,谁信? --- 三天后,张凡丹又来了。 “想好了吗?” 沈南天点头。 “想好了。我答应。” 张凡丹有些意外,她以为沈南天会再拖一拖。 “条件都接受?” “接受。” 张凡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干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那把这个签了。” 沈南天接过玉简,愣了一下。 “怎么签?” 张凡丹也愣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连玉简契约都不知道?”她摇摇头,伸手拿过玉简,“算了,我教你。” 她指着玉简上那些发光的符文,一个一个解释。这是契约内容,这是双方姓名,这是条件条款,这是违约惩罚。 解释完,她把玉简贴在沈南天额头上。 “集中精神,想着‘我同意’三个字。” 沈南天照做。 一股奇异的感觉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简里流入他的识海。那些符文在他脑子里浮现,然后烙印下来。 张凡丹收回玉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灵植堂的人了。” 沈南天站起来:“能出去了?” “能。跟我走。” 两人走出山洞,踏上铁索桥。 桥下云雾翻滚,风吹得铁索摇摇晃晃。沈南天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铁索的正中央,身体随着桥身晃动自然调节,如履平地。 张凡丹走在前面,余光瞥见他的步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平衡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她越来越好奇了。 这个沈南天,到底是什么人? --- 灵植堂在苍云宗东侧的山腰,依山而建,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灵田。 张凡丹带着沈南天走进一座院落,里面有几个穿着灰袍的弟子正在忙碌。看见张凡丹,纷纷行礼。 “张师叔。” “嗯。”张凡丹点点头,“堂主在吗?” “在,正在后堂。” 张凡丹带着沈南天穿过院落,来到后堂。 后堂里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凡丹来了?”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沈南天身上,“这就是那个改良阵法的杂役?” “是。”张凡丹介绍道,“沈南天,这位是灵植堂堂主,云松子前辈。” 沈南天抱拳行礼:“见过云前辈。” 云松子打量着他,目光在沈南天身上转了几圈,忽然“咦”了一声。 “炼气一层?”他看向张凡丹,“凡丹,你不是说他没灵根吗?” “测灵石测的,确实没有。”张凡丹说,“但他自己摸索出了修炼的法门。” 云松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站起身,走到沈南天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股温润的灵力探入体内。 沈南天没有反抗。 片刻后,云松子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怪哉,怪哉。”他喃喃道,“经脉通畅,丹田已成,确实是炼气一层的修为。但灵根……确实感应不到灵根。” 他看着沈南天,眼中满是好奇。 “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南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回前辈,晚辈也不清楚。只是按照《聚气诀》上的方法修炼,不知怎的就成了。” 云松子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想说就算了。”他摆摆手,“老夫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不差这一件。只要你老老实实给灵植堂干活,别的都无所谓。” 他转身走回座位,拿起一卷竹简。 “听说你改良了灵田阵法,让产量提高了五成?” “是。” “那好。从今天起,你负责灵植堂所有灵田的阵法维护。干得好,有赏。干不好……”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沈南天明白他的意思。 “晚辈明白。” 云松子点点头,挥挥手:“去吧。让老张头带你熟悉情况。” 张凡丹带着沈南天退出后堂。 走到院子里,沈南天忽然问:“那个老张头?” “就是之前在灵田管你们的那个。”张凡丹说,“云松子把他调来灵植堂了,说是让他给你打下手。” 沈南天愣了愣。 老张头? 那个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杂役? 张凡丹看他表情,笑了笑:“怎么,嫌他老?” “不是。”沈南天摇摇头,“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那个老头,居然会是云松子特意调来给他打下手的人。 更没想到,那个老头,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帮他。 张凡丹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沈南天,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有些人,别看表面上只是个不起眼的老杂役,说不定……”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人家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她拍了拍沈南天的肩膀,“好好干吧。我看好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沈南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灵田。 灵植堂。 阵法维护。 从此以后,这些灵田,就归他管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