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别出心裁
三天后，寅时。
天还没亮，沈南天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那块怀表。
它滚烫。
那种烫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和怀表共鸣。
他翻身坐起，掏出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不再转动，而是直直地指向后山方向，纹丝不动。
快了。
沈南天穿好衣服，推开门。
门外站着老张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南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格外平静。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往后山走去。
——
后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南天一眼扫过去，粗略数了数，有二三十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色服饰，显然来自不同宗门。
最前面站着三个老者，气息深沉，应该是各宗门的带队长老。
老张头拉着沈南天站在远处，没有往前凑。
“那些都是来闯昆仑墟的。”他压低声音说，“苍澜大陆五域的天才弟子，炼气巅峰到筑基期都有。你一个炼气七层，在里面算垫底的。”
沈南天没说话，默默观察那些人。
一个白衣青年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周围几个人隐隐以他为首。他的气息很强，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强。
“那是谁？”
“天剑宗的林惊蛰。”老张头说，“剑道天才，筑基中期，据说已经摸到了剑意的门槛。这次昆仑墟的热门人选。”
沈南天目光移向另一边。
一个红衣女子独自站在树下，容貌绝美，但眼神冷得像冰。她周围的空气隐隐扭曲，像是被高温炙烤。
“火云谷的炎芊芊，筑基初期。她修炼的功法叫‘焚天诀’，据说能烧尽万物。别惹她。”
还有一个黑衣少年，蹲在角落，埋头啃着一根鸡腿，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老张头看见他，眉头皱了皱。
“那个……看不透。小心点。”
沈南天把这些人的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特工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掌握周围的环境和人。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沈南天抬头望去。
后山的山腰处，虚空忽然扭曲起来。一道道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然后——
“轰！”
一声闷响，虚空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起初只有一线，然后迅速扩大，眨眼间就变成一道丈许宽的门户。门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昆仑墟，开了。
——
人群沸腾了。
几个性急的弟子直接冲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涌入。
沈南天正要动，老张头一把拉住他。
“等等。”
沈南天停下。
老张头盯着那道门户，眉头紧皱。
“不对。”
“什么不对？”
“这气息……比我当年那次弱太多了。”老张头喃喃道，“昆仑墟每次开启，都会有异象。上次是天降金莲，地涌灵泉。这次……什么都没有。”
沈南天心中一凛。
“会不会有问题？”
老张头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但怀表既然指引你来，应该不会错。”
他松开手，拍了拍沈南天的肩膀。
“进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活着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沈南天点头，转身走向那道门户。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头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他抬起手，挥了挥。
沈南天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入门户。
——
眼前一黑。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很像穿越那天——失重、混乱、分不清上下左右。沈南天强忍着眩晕，死死握着怀表。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荒原。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远处的山都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永恒的、死寂的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无数年没人来过。
沈南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乱石堆里。周围没有一个人——那些先进来的弟子，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指针还在转，转得很快，像是在寻找方向。
最后，它停住了。
指向正前方。
沈南天收起怀表，迈步向前。
——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不知道多少年前建的，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石柱倒塌，墙壁开裂，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蔓延得到处都是。
沈南天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废墟里有人来过。
地上的脚印很新，应该是之前进来的那些弟子留下的。有些脚印往左，有些往右，显然分成了几拨。
怀表还在指向前方。
沈南天没有跟那些脚印走，而是顺着怀表指引的方向，继续向前。
穿过废墟，是一片树林。
树林里的树都很奇怪，树干漆黑，叶片血红，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南天刚走进树林，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放出灵力感应。
炼气七层，已经能做到灵力外放。虽然范围不大，但足够探测周围的环境。
灵力散开——
他猛地睁开眼。
树上有人。
不对，不是人。
是尸体。
那些漆黑的树干上，挂着一具具尸体。有的已经风干，有的还在腐烂，有的……还在动。
沈南天浑身汗毛倒竖。
那些“还在动”的尸体，正缓缓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他。
下一秒，所有尸体同时动了。
它们从树上扑下来，发出尖锐的啸叫，朝沈南天涌来。
沈南天没有慌。
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身体一矮，从最先扑来的两具尸体中间滑过，同时双手齐挥，两把匕首脱手而出，精准地刺入后面两具尸体的眼眶。
那两具尸体应声倒地。
但更多尸体涌上来。
沈南天边战边退，脑子里飞速计算——
尸体的数量：至少五十。
速度：比普通人快，但不如修士。
弱点：眼眶。
攻击方式：撕咬、抓挠，没有法术。
结论：可以一战，但不能硬拼。
他一边退，一边观察地形。
树林左侧有一片乱石，右侧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比地面低，可以限制尸体的数量。
他毫不犹豫地往河床方向跑。
尸体在后面追。
跑到河床边，沈南天纵身一跃，跳进河床。
河床不宽，只有两三丈。他落在河床中央，转过身。
尸体追到河边，纷纷跳下来。
但河床太窄，一次只能下来四五具。沈南天抓住这个机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和它们周旋。
他的战斗方式很简单——不硬拼，只找破绽。
尸体的动作虽然快，但僵硬，转向不灵活。他就利用这一点，在它们中间穿梭，每一刀都刺向眼眶。
一具。
两具。
五具。
十具。
尸体越积越多，但他始终没有被包围。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时，沈南天浑身是血，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皱起眉头。
这些尸体……
不对。
他蹲下，仔细检查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穿着破烂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几个字——
“天剑宗·林惊蛰”。
沈南天瞳孔骤缩。
林惊蛰？
那个筑基中期的天剑宗天才？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不对。
这些尸体，都是刚才进来的那些弟子！
白衣青年、红衣女子、黑衣少年……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全都在这里。
都死了。
都变成了树上挂着的尸体。
那刚才袭击他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具“林惊蛰”的尸体。
那尸体忽然睁开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火光。
它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也……留下……吧……”
沈南天想都不想，一刀刺进它眼眶。
尸体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周围，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全都开始动。
它们缓缓爬起来，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
沈南天握紧匕首，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是幻觉？
还是某种阵法？
如果是幻觉，怎么破解？
如果是阵法，阵眼在哪里？
就在这时，怀表忽然滚烫起来。
那股热流从掌心涌入身体，瞬间流遍全身。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幽绿的火光，像被揉碎的画布一样，片片剥落。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沈南天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林，没有尸体，没有河床。
只有一片空旷的荒野，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幻境。
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
沈南天深吸一口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如果不是怀表……
他低头看着怀表。它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弱了一些。
救了他一命。
——
远处传来打斗声。
沈南天循声望去，看见几个人正在和一团黑雾纠缠。那几个人他都认识——林惊蛰、炎芊芊，还有那个啃鸡腿的黑衣少年。
他们也闯过了幻境？
沈南天没有上前，而是远远看着。
那团黑雾很诡异，无论怎么攻击，都会重新凝聚。林惊蛰的剑意斩进去，穿透过去，伤不了它分毫。炎芊芊的火焰烧进去，被它吸收，反而壮大。
只有那个黑衣少年，一直没有出手。 他蹲在旁边，继续啃鸡腿。 沈南天眯起眼睛。 不对。 那个少年……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观察。 他在观察黑雾的规律。 沈南天忽然想起老张头说过的话—— “万物皆数，天道可算。” 那少年，也在算。 黑雾的攻击模式。 黑雾的移动轨迹。 黑雾的弱点。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沈南天忽然笑了。 他收起匕首，大步朝那边走去。 林惊蛰看见他，喝道：“站住！别过来！” 沈南天没理他，径直走到黑雾面前。 黑雾似乎察觉到他，猛地朝他涌来。 沈南天没有躲。 他抬起手，手心对准黑雾。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一巴掌拍在地上。 “砰！”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黑雾涌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缓缓转向那道裂口，然后——钻了进去。 全部钻了进去。 裂口合上。 黑雾消失了。 林惊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炎芊芊也愣住了。 那个啃鸡腿的黑衣少年，第一次抬起头，看向沈南天。 “你怎么做到的？” 沈南天拍了拍手，淡淡说：“科学。” “什么？” 沈南天没有解释。 他刚才那一掌，在地上拍出了一个阵纹。 一个最简单的“引灵阵”。 这个阵法的作用，是把灵气引向某个方向。 黑雾的本质是什么？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体，由死气和怨念凝聚而成。 能量体，也遵循能量流动的规律。 引灵阵能把灵气引走，为什么不能把黑雾引走？ 他试了一下。 成功了。 原理很简单。 但在这个世界，没人会这么想。 因为在他们眼里，阵法是用来汇聚灵气的，不是用来“引走”敌人的。 这就是思维方式的差异。 黑衣少年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好奇，有兴奋，还有一丝…… 战意。 “有意思。”他站起来，扔掉手里的鸡骨头，“你叫什么？” 沈南天看着他，没有回答。 黑衣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叫莫问。记住了，因为接下来，我会超过你。” 沈南天嘴角微微勾起。 “沈南天。记住了，因为你超不过。” 莫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林惊蛰和炎芊芊面面相觑。 这两个人，什么毛病？ —— 远处，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若隐若现。 那是昆仑墟的核心。 所有人看向那里，心中都涌起同一个念头—— 机缘。 就在那里。 沈南天握紧怀表。 怀表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