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速之客
夜风卷着山涧的寒气,刮过无极村残破的屋檐,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易的面罩上。
他站在祠堂的屋顶,身形像融进夜色里的影子,手早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死死锁着村口老槐树下的人影。
黑甲覆身,长剑负背,孤身一人。
若是诺克萨斯的斥候,绝不会这般光明正大地站在明处;若是先锋部队,更不会只来一个人。
他是谁?
易指节微微收紧,剑鞘里的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呼啸的夜风,清晰地落进易的耳朵里:
“无极村的酒,还是当年那个味道吗?”
易猛地僵住。
这句话,他听过。
小时候,每到秋酿的时节,师父总会抱着一个裂了口的土陶罐子,坐在院子的石桌上,倒出两杯琥珀色的烈酒。那酒烈得烧喉咙,师父只肯让他用舌尖沾一下,然后笑着揉他的头发,说:“等你能接下我十剑,就能喝一整杯了。到时候你告诉师父,无极村的酒,还是那个味道吗?”
那是师父亲手酿的酒,配方只有师徒二人知道。
连无极村的村民,都很少能喝到。
易足尖一点,从数丈高的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快步朝着村口走去。悟空抱着磨得发亮的竹棍,毛茸茸的身子一弓,像团金色的风似的跟在他身后,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爪子把竹棍攥得紧紧的。
走到老槐树下,易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三十余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如刀,左眼角一道浅疤顺着眉骨延伸下去,添了几分肃杀。他身上的黑甲没有任何徽记,却做工精良,甲片上的划痕还带着未褪的血气,绝不是普通士兵能配备的。
而最让易呼吸一滞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剑。
暗红色的鲨鱼皮剑鞘,剑柄缠着早已褪色的亚麻麻绳——那是师父当年用自己的旧道袍拆了编的,护手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十二岁那年练剑,失手磕出来的,师父骂了他一顿,却再也没换过护手。
这是师父的剑。
他亲眼看着师父把这把剑佩在腰间,转身走进了吞没村子的漫天火光里,再也没有回来。
“你是谁?”易的声音很冷,像山涧里的冰,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像。”他轻声说,“真像。”
“像什么?”
“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眼睛,神态,就连握剑时指节发力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易的警惕没有半分消减,又问了一遍,语气更沉:“我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头盔。
头盔下是一张写满疲惫的脸,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下颌,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叫陈。”他说,“你师父,是我过命的老朋友。”
师父的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半个没吃完的野果,是悟空下午摘的。
陈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温水,却一口没喝。易站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枪。悟空蹲在易的脚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陌生人,浑身的毛都微微炸着,随时准备扑上去。
“你师父的剑,是我从峡谷口的战场上捡回来的。”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一夜,我正好在山那边执行任务,听到这边的动静赶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易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杀了多少人?”他问,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情绪。
陈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听真话?”
“想。”
陈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温水都凉透了,才缓缓开口:“那一夜,诺克萨斯派了三千重装铁骑,带了破城弩,目标是彻底铲平无极村,不留一个活口。你师父一个人,守在峡谷口那道窄路上,硬生生挡住了他们两个时辰。”
易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两个时辰后,三千铁骑,还剩多少?”
“四百。”
三千对一人,他的师父,杀了两千六百人。
“可他也……”陈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他到最后,已经力竭了。我听逃出来的诺克萨斯伤兵说,他的剑早就断了,最后一剑,是用手劈出去的。到死,他都没退后半步,身子就挡在峡谷口的路上,没人敢往前踏一步。”
易低下头,视线落在石桌上那把剑上。
暗红色的剑鞘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这些年,它也跟着主人,走过了无数尸山血海。他想起那个白发的背影,想起他走之前,回头冲自己笑了笑,说“好好练剑”。那时候他以为,师父只是去去就回。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整条峡谷的土都泡透了,我找了整整一夜,才在乱石堆里,找到他的这把剑。”
他伸手,把剑轻轻推到易的面前。
易盯着那把剑,久久没有说话。悟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难过,悄悄往他身边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冒着被诺克萨斯发现的风险,穿过层层战区,就为了给我送一把剑?”易终于抬起头,看向陈,目光锐利如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比你师父当年,还要敏锐。没错,送剑是其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找你。”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向被残破屋檐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诺克萨斯在找一个人。”
“谁?”
“无极剑道的最后传人。”陈回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易的身上,一字一顿,“就是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悟空“吱”的一声跳了起来,举着竹棍挡在易的身前,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嘴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陈看着这只炸毛的猴子,愣了愣,有些错愕:“这是……”
“我徒弟。”易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陈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悟空好几眼:“你收了一只猴子当徒弟?”
“有问题?”
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你师父果然没说错,你这性子,看着沉稳,骨子里比谁都怪。”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脸上的笑意散去,只剩下严肃。
“诺克萨斯已经查到,无极村还有传人活着。他们的搜山队已经进山了,最多三天,就会找到这里。”
易的眉头瞬间皱紧:“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诺克萨斯东线搜山部队的副指挥官之一。”
这句话一出,易的手瞬间按上剑柄,长剑出鞘半寸,寒芒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悟空也把竹棍举到了胸前,做好了攻击的架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可陈坐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易,眼神坦荡。
“我要是想杀你,不会一个人来,更不会带着你师父的剑来。”他说,“我要是想抓你领赏,现在带的就不是一把剑,而是三百人的骑兵队,早就把这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了。”
易没有松开剑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墨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风”字,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的。
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这个标志。
半年前,他曾在一个被诺克萨斯处死的抵抗军战士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玉牌。那是艾欧尼亚地下抵抗组织“风隐”的标志——一个由各派武道高手、退伍军人组成的秘密联盟,专门在敌后破坏诺克萨斯的补给线,刺杀指挥官,营救被俘的同胞。
“你是风隐的人?”易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是。”陈点头,“也是你师父当年的战友。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在南部海岸挡过诺克萨斯的第一次入侵。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陈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力:
“杀斯维因。”
斯维因。
诺克萨斯的帝国统领,这次入侵艾欧尼亚的远征军最高指挥官。
整个艾欧尼亚都知道这个名字。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战术天才,用兵如神,从无败绩;有人说他的左臂寄宿着恶魔,能窥见未来的轨迹;更有人说,他为了权力,能亲手献祭自己的族人,冷血到了骨子里。
也是他,亲自下令,焚毁了整个无极村。
易的手握得咯咯作响,面罩下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
“你师父的死,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斯维因亲手布的局。他太清楚你师父在艾欧尼亚的分量了——他是艾欧尼亚人的剑胆,只要他活着,就算国土被占了一半,艾欧尼亚人心里的火,就灭不了。”
“所以他用整个无极村的村民当诱饵,派了三千铁骑,不是为了攻下村子,是为了逼你师父现身。他要的,从一开始就是你师父的命。他要让所有艾欧尼亚人看看,连无极剑圣都死在了诺克萨斯的刀下,他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易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为了给村民争取撤离的时间,才孤身去挡那三千铁骑。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师父从一开始,就是斯维因的目标。他明知道这是个死局,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你师父也知道这是个局。”陈看着他,轻声说,“但他还是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易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
“因为他要保护你。”陈说,“你是他最后一个徒弟,是无极剑道最后的火种。只要你活着,无极剑道就没有断绝。只要你活着,总有一天,你能提着剑,替他,替整个无极村,报仇雪恨。”
他站起身,走到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送一把剑。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易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你想报仇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再摇晃,虫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悟空轻轻的爪子蹭地的声响。
易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把熟悉的剑。
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三年前留下的。那天他第一次接下了师父的七剑,师父高兴得喝了半罐酒,笑着说:“不错,都能碰到我的帽子了,再过几年,就能超过师父了。”
他想起师父转身走进火光里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封信,最后一句话写着:“它会是一个好徒弟,无极剑道,不会断在我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悟空。
悟空正举着竹棍,紧张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初雪,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倒影。
易忽然笑了,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师父,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对吧?”
他转过身,看向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挑了挑眉:“你说。”
“我要带着我徒弟一起走。”
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悟空,语气带着不解:“带着一只猴子?我们要去的是敌后,是战场,不是游山玩水。”
“他不是猴子。”易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揉了揉悟空的脑袋,“他叫悟空,是我唯一的徒弟,是无极剑道的第二代传人。从今天起,我去哪,他就去哪。我学什么,他就学什么。我要是死了,他会带着无极剑道,替我活下去。”
悟空愣了愣,随即眼睛亮得像星星,拼命点头,把手里的竹棍举得高高的,用力挥了一下,发出“呼呼”的风声。像是在证明,自己很厉害,能跟上师父的脚步。
陈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猴,沉默了很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笑了。
“你师父真没说错,你确实是个怪人。”
他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话:“天亮之前,收拾好东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想报仇,就别迟到。”
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悟空拉了拉他的衣角,歪着脑袋,举着竹棍做了个挥剑的动作,又指了指陈离开的方向,眼睛里满是疑惑:我们要去哪?
易蹲下来,和他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毛茸茸的脑袋。
“去报仇。”他说,“但不是现在。”
悟空歪着头,似懂非懂。
“现在,我们要先活下去。”易站起身,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是翻涌的星光,“然后,我们要变强。强到有一天,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们在乎的人,强到能亲手,把欠我们的,都拿回来。”
悟空用力点了点头,把竹棍紧紧抱在怀里,站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剑客。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是陈的声音!
易的脸色瞬间大变,抓起石桌上师父的剑,转身就朝着村口冲了出去。悟空抱着竹棍,四肢着地,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拼命跟在他身后。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是发黑的。他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看到易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
“快……快跑……他们……跟着我……跟来了……”
易猛地抬起头。
远处的山坡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燃烧的火龙,正朝着村子的方向快速逼近。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士兵的呼喝声,顺着夜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白发的背影,挡在峡谷口,替他扛下所有的刀光火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