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的黎明
火把。
漫山遍野的火把,像烧红的潮水,顺着山坡朝着村子翻涌而来。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顺着夜风砸在易的耳膜上,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他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攥得剑柄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冰冷的念头——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白发的背影,挡在峡谷口,替他扛下所有刀山火海了。
“快……快走……”
陈气若游丝的声音,把他从失神里拉了回来。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借着清冷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伤口:左胸靠近锁骨的位置,一个细小的箭孔正往外渗着发黑的血,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诡异的青紫色,毒素正顺着血管飞速蔓延。
“是毒箭。”陈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是血色追猎者……诺克萨斯的追猎者……”
易听过这个名字。
血色追猎者,诺克萨斯最精锐的暗杀斥候部队。他们不参与正面战场厮杀,只负责追踪、斩首、敌后暗杀,每一个成员都精通匿踪术和淬毒技法,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从无活口。
“别说话了。”易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陈的伤口上,缓缓闭上眼。
冥想。无极剑道最基础的疗伤心法,能以自身内气逼出毒素、愈合伤口。他催动体内的气,小心翼翼地探入陈的经脉,试图拦住蔓延的毒素。
可那股气刚触碰到毒素,就像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毒素扩散得太快了,早已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没用的。”陈虚弱地推开他的手,嘴唇已经紫得发黑,可眼神依旧清明,“听着……我怀里有块玉牌……带着它,去……去巨石森林……找‘风’的人……”
他话没说完,村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像一根针刺破了夜色。
悟空“吱”的一声跳起来,毛茸茸的爪子死死抓住易的衣角,指着远处的山坡。易抬头望去——那些火把已经分成了三路,一路直冲村口,另外两路正顺着山壁往两侧迂回,要把整个村子彻底围死。
他们没有留任何退路。
“来不及了。”易咬着牙,把陈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我背你走。”
“蠢货!”陈猛地推开他,那一下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濒死的人,“带着我,你们俩谁也跑不掉!”
他挣扎着靠在老槐树上,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风”字的墨玉牌,狠狠塞进易的手里。玉牌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棱角硌得易手心生疼。
“去巨石森林……找到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亮得惊人,“告诉你师父……我陈……没丢他的脸……”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易的方向,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然后,他的头缓缓垂了下去,握着易手腕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易抱着他渐渐变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悟空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
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士兵粗重的脚步声,和弯刀出鞘的脆响。
“吱吱……”悟空轻轻拉了拉易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焦急。
易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陈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合上了他的眼睛。他从陈的腰间解下那把刻着“风”字的手弩,又把师父的剑牢牢系在腰间,最后,将那块玉牌贴身藏好。
他站起身,把那把手弩递给悟空。
悟空愣了愣,接过手弩,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拿着。”易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跟紧我,一步都别落下。”
他握紧了自己的佩剑,转身面向村口。
那里,第一批追猎者已经冲进了村子,十道黑色的身影,像十道索命的鬼影,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逼近。
十个人。
易一眼就看清了数量。清一色的黑色轻甲,脸上涂着深绿色的匿踪油彩,手里握着淬毒的短弩和弧形弯刀,脚步落地无声,瞬间散开成半包围阵型,封死了所有退路。
领头的男人舔了舔沾着血的唇角,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像盯着猎物的豺狼:“无极剑圣的小徒弟?运气真好,这颗人头,值一千枚诺克萨斯金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易动了。
不是跑,不是冲,是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原地彻底消失。下一秒,凛冽的寒芒已经贴在了领头人的后颈。
阿尔法突袭——无极剑道的入门绝技,以快到超越视觉的速度,在敌人的破绽间穿梭,发动致命一击。
领头的追猎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后颈一凉,滚烫的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黑甲。
“你——”
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剩下的九个人瞬间僵住。
但他们不愧是诺克萨斯最精锐的部队,愣神只有短短一瞬。下一秒,九把短弩同时抬起,九支淬着黑毒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易的周身要害射来。
易的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淡金色的剑气瞬间炸开。
无极剑道——剑气外放。
九支弩箭被剑气齐齐扫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可就在这剑气收势的僵直瞬间,易的左肩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还有第十个人。
一个追猎者早已借着同伴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一支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深深扎进了肌肉里。
易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断箭杆,猛地扭头看向偷袭者。
那追猎者已经拔出弯刀,狞笑着扑了上来,刀光带着风声,直取他的咽喉。
易想闪身躲避,可左肩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弯刀即将划破他咽喉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影子猛地撞了过来,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棍横在了刀光之前。
“咔嚓”一声脆响。
竹棍应声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让悟空整只猴都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可那致命的一刀,也被硬生生挡偏了半寸,擦着易的面罩划了过去,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是悟空。
它举着那半截断竹棍,哪怕被撞得七荤八素,也还是第一时间挡在了师父身前。
那追猎者愣了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一只猴子?这小鬼居然养了只猴子当保镖?笑死人了!”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悟空的肚子上。
悟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出去老远,撞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半天爬不起来。
易的眼睛,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席卷全身,左肩的剧痛瞬间被压了下去。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他能看清追猎者瞳孔里的惊愕,能看清弯刀挥出的每一道轨迹,甚至能看清风穿过树叶的纹路。
高原血统。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唤醒了这股刻在无极剑道血脉里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动我的徒弟,谁就得死。
当易从那股近乎癫狂的状态里回过神时,九个追猎者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佩剑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黑色的毒血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跑得很快,快得像风,像光。那些追猎者的动作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爬行,他能轻松闪过每一支弩箭,躲过每一刀,然后把剑送进他们的要害。
可代价也来得汹涌。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连站着都有些踉跄。
“悟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吱”。
易踉跄着走过去。悟空蜷缩在树根旁,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角还沾着血,可看到易走过来,还是挣扎着抬起头,把爪子里攥得紧紧的半截竹棍,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它的剑。是它作为无极剑道传人的证明。
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悟空抱进怀里。小家伙比他想象的轻得多,毛茸茸的一团,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却还是努力抬起头,用没受伤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傻瓜。”易的声音有些哽咽,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肿起来的脸颊,“谁让你上去挡刀的?不要命了?”
悟空眨巴眨巴眼睛,伸出小小的爪子,指了指他腰间师父的那把剑,又指了指他,最后指了指自己。
易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在它心里,易就是它的师父,是它的家人。就像师父之于易,是信仰,是归宿,是可以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人。
它在报恩。报他收留的恩,报他授剑的恩,报他在它失去所有的时候,给了它一个家的恩。
“走。”易深吸一口气,把悟空背在背上,用腰带牢牢绑紧,“咱们走,师父带你出去。”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更多的火把正在涌来,喊杀声震耳欲聋,至少有上百名追兵,正在朝着这边逼近。
不能走村口。
他转身冲进村子深处——那里有一条他小时候摸熟的小路,通往后山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条隐秘的山道,能翻过山脊,躲开追兵。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往竹林跑了!快追!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易咬紧牙关,背着悟空,拼尽全力往前跑。左肩的箭伤、大腿的擦伤,还有后背被划开的口子,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背上的悟空很安静,只是偶尔用小爪子轻轻蹭一蹭他的脖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像是在说:师父,我还在,你别怕。
冲进竹林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清冷的晨光穿过茂密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易靠着一棵粗壮的竹子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望去,追兵的火把被甩在了身后,暂时拉开了距离。
他熟悉这片竹林,那些诺克萨斯人不熟悉。
“应该能甩掉……”他刚松了半口气,耳尖忽然捕捉到弩机绷开的轻响。
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反应,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进了他的右大腿。
易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满是落叶的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三道黑影从竹林的阴影里跳了出来——三个追猎者,显然是提前抄近路,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追猎者狞笑着走过来,手里的弯刀反射着清晨的寒光,“背着只猴子还能跑这么远,你小子,倒是比你师父还能逃。”
易咬着牙,把背上的悟空解下来,护在身后,伸手想拔出佩剑,可右腿一用力,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又重重跪了下去。
悟空在他身后,发出愤怒的嘶吼,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举着那半截断竹棍,挡在他身前,哪怕在三个高大的追猎者面前,它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别动。”易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看着三个慢慢逼近的追猎者,忽然笑了,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师父临终前,教过我一句话。” 领头的追猎者愣了愣,下意识地问:“什么话?” “他说——”易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佩剑,体内残存的气疯狂涌动,“集中起来的意志,可以击穿顽石。”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可这三个追猎者早有准备,几乎在他动的瞬间,同时举起短弩,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射出毒箭。 “呃——” 一声闷哼。 易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原地,踉跄了两步,再次单膝跪地。 他的后背,又中了三支弩箭。 “哈哈哈哈哈!”领头的追猎者放声大笑,眼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这招对我们没用!我们早就研究透了无极剑道的打法!阿尔法突袭突进之后,必有短暂僵直,这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哪怕易跪在地上,哪怕浑身是血,嘴角却依旧挂着笑。 然后,他听到脑后传来一阵呼啸的劲风。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双燃着怒火的金色眼睛,和一根带着千钧之力挥来的断竹棍。 “嘭”的一声闷响。 竹棍狠狠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骨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是悟空! 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绕到了岩石后面,拼尽全身力气,挥出了这一棍。 领头的追猎者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倒在地上。悟空没有停,它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跳到第二个追猎者的背上,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易看着眼前这一幕,笑了。 “好徒弟。”他喃喃道。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冷。 刺骨的冷,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骨头里。 易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恢复意识,耳边是轰鸣的水声,鼻腔和喉咙里灌满了冰冷的河水,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在河里。 这是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拼命想划动四肢,可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脱力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不停往河底沉。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间,一条毛茸茸的、带着韧劲的尾巴,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是悟空的尾巴。 那根不算粗壮的尾巴,拼尽全力缠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扑腾着,硬是拖着他,一点点往水面上浮。 “哗啦”一声。 易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把呛进肺里的河水吐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悟空就在他身侧,两只前爪死死抓着一根浮木,尾巴牢牢缠在他的腰上。湿透的毛贴在身上,整只猴都在瑟瑟发抖,可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是焦急和担忧。 “吱吱!吱吱!” 它着急地叫着,用爪子推了推浮木,示意他抓住。 易伸出还能活动的手,牢牢抓住了浮木的另一端。 一人一猴,就这么抱着一根浮木,顺着湍急的河水,一路往下漂。 不知道漂了多久,天彻底亮了。河水渐渐变得平缓,两岸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森林,完全看不到人烟。 “靠岸……”易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悟空……往岸边靠……” 悟空听懂了,用两只后爪拼命划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带着浮木,一点点往浅滩的方向靠。 终于,他们爬上了河滩。 易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浑身是血,浑身是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悟空蹲在他旁边,湿透的毛还在往下滴水,冻得瑟瑟发抖,却半步都不肯离开,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傻猴子……”易喃喃道,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你跑啊……他们还会追来的……跑啊……” 悟空摇了摇头,伸出小小的爪子,轻轻按在了他还在渗血的肩伤上。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模像样地学着易平时冥想的样子。 易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气流,从悟空的爪子里传出来,柔柔地裹着他的伤口。 它在学他。 这只连字都不识的猴子,在偷偷学着他的冥想心法,想帮他疗伤,想帮他减轻痛苦。哪怕那点气,连止血都做不到。 易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手,轻轻摸了摸悟空湿透的脑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徒弟。你真是……师父的好徒弟。” 悟空睁开眼,看着他,轻轻“吱”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问:还疼吗? 易笑了。 疼。浑身都疼,疼得要命。 可这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强撑着坐起来,打量着四周。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树木比艾欧尼亚的竹林高大得多,树干粗壮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连太阳的位置都看不清。 “这里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往下掉,连脚下的河滩都跟着微微发颤。 悟空瞬间弹了起来,挡在易的身前,浑身湿透的毛再次炸开,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哪怕浑身是伤,也半步不退。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着震一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密林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巨熊。站起来比两个成年男人还要高,漆黑的皮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胸口还插着几片诺克萨斯的军旗碎片,锋利的爪子在石头上划出深深的划痕。 而最让易瞳孔骤缩的,是它脖颈处那块被烙铁烫出来的印记——赫然是血色追猎者部队的狼头徽记。 这不是野生的野兽。 是追猎者们驯养的猎犬,是循着血腥味,一路追来的追兵。 天边的黎明已经彻底亮了,金色的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却照不进这片满是杀机的密林。 血色的黎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