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森林里的陌生人
河滩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易死死盯着那头巨熊,脑子里飞速运转,指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它到底有多大?站起来至少有两人高,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坚不可摧的石墙,泛着寒光的爪子比他的整张脸还要大。深棕色的皮毛上,嵌着好几片破烂的诺克萨斯军旗碎片,随着它粗重的呼吸轻轻晃动,像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脖颈处,烙着一枚已经结痂的血色印记——那是诺克萨斯血色追猎者部队的专属标记,看结痂的程度,显然不是近期才被烙印的。
这是一头被彻底驯化的战熊。
诺克萨斯人用它追踪猎物,捕杀逃兵,震慑反抗者。
而现在,它找到了他们。
“悟空。”易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慢慢往后退。别跑,别转身,更别激怒它。”
悟空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它浑身的猴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绷得像根笔直的木棍,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巨熊,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声响。
它怕得要死。
可它依旧牢牢挡在易的身前,半步都不肯退。
易看着它微微发抖的后背,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
“勇气从不是不害怕,是就算怕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愿意站着。”
他忽然笑了。
这只傻猴子,明明怕得连牙都在打颤,却还是把他护在了身后。
“行了,到我后面去。”易撑着地面,咬着牙站起身,腿上的箭伤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次,换我来。”
悟空回头看他,急得“吱吱”直叫,拼命摇头。
易没理它,踉跄着走到它身前,将那把断了半截的剑横在了身前。
那头巨熊自始至终都没动。
它就站在河滩边缘,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硕大的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气味,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来啊!”易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你们不是追了一路吗?老子就在这里,有种就过来!”
巨熊动了。
却不是朝着他们猛冲过来,而是歪了歪硕大的脑袋。
那个动作,半点没有嗜血野兽的凶戾,反而透着几分……疑惑?
易愣住了。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清亮的口哨。
巨熊听到哨声,两只圆耳朵猛地动了动,居然真的转过了身。它最后回头看了易一眼,随即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浓密的森林阴影里,只留下地面上几个深深的熊掌印。
易握着剑,僵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悟空也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对着巨熊消失的方向“吱”了一声,眼里满是茫然。
“有人……”易喃喃道,“有人在控制它。”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森林里传了出来,像砂纸狠狠刮过粗糙的石头,又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娃娃,你的命倒是挺大。”
易瞬间握紧了剑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谁?!出来!”
“一个在山里捡破烂的老头子。”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嗤笑,“顺便捡捡你们这些不要命,往诺克萨斯刀口上撞的小娃娃。”
森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真的是个老头子——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开裂的河床,一道叠着一道。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用什么野兽皮毛缝成的短袄,腰间挂着个晃悠悠的酒葫芦,背上居然扛着一把……锄头?
“你……”易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那头战熊,是你养的?”
“养?”老头儿嗤笑一声,吐了口嘴里的草屑,“那是诺克萨斯人的狗,老头子可养不起这么能吃的畜生。只是活了大半辈子,恰好知道怎么让这东西听话罢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河滩上,围着易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无极剑道的传人?”他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易的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知道?”
老头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断剑,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剑鞘:“这剑鞘,老头子见过。六十年前,有个也姓易的小子,闯过这片林子,还跟老头子喝过几坛酒。”
姓易?
六十年前?
易彻底愣住了。
他想起师父生前偶尔提起,年轻时曾独自一人游历瓦洛兰大陆,走过无数山川,见过无数奇人异事。难道……
“你……认识我师父?”
老头儿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蹲下身,撩起他破烂的裤腿,看了眼那道已经发黑的箭伤。
“中毒了。”他皱起眉,语气笃定,“诺克萨斯的蝰蛇毒箭,再晚半天处理,你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又抬眼扫过易背上的三处箭伤,还有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处毒箭伤,一处贯穿刀伤,失血过半,内息乱得像一团麻。”他抬起头,看着易,眼里带着几分诧异,“小娃娃,你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易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是靠着师父教的无极心法,是靠着对诺克萨斯的恨,是靠着一定要把无极剑道传下去的执念。
可他低下头,却看见了脚边的悟空。
悟空正蹲在他的脚边,一只小小的爪子轻轻搭在他的小腿上,闭着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它又在试着用那点微弱的、不成气候的气流,给他缓解伤口的疼痛。
老头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这是……” “我徒弟。”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老头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盯着悟空看了半天,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姓易的那个老小子,居然收了个猴子当徒弟!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看向易,“吱”了一声,像是在问:这老头儿是不是疯了? 易也有些无奈。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头儿,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快要断掉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丝。 老头儿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河滩上杵着了。跟老头子走,再待半个时辰,诺克萨斯那些狗鼻子,就该闻着血腥味找过来了。” 易没有动:“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头儿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因为你现在没别的选择。” 这是实话。 易现在的状态,别说再应对一场追杀,就连站稳都要拼尽全力。悟空虽然忠心护主,可终究还是个连基础剑法都没学全的小猴子,根本挡不住诺克萨斯的追猎者。 如果这个老头儿真想害他们,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口舌,刚才任由那头战熊动手就够了。 “走。”易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头对悟空说,“悟空,跟上。” 悟空立刻抱起那半截练手的竹棍,紧紧跟在易的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老头儿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石,最后在一棵十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枯树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在树干某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树根处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看见里面向下延伸的石阶。 “下去。”老头儿说。 易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石阶向下延伸的轮廓,深不见底。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洞壁,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悟空抱着竹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踩空。 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空间。洞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燃烧的火把,暖黄色的火光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洞穴大得惊人,至少有半个无极村那么宽。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靠墙立着擦得锃亮的武器架,摆满了各式刀剑;一整面墙的书架,堆满了泛黄的书卷;另一侧是层层叠叠的草药架,摆满了瓶瓶罐罐;甚至还有砌好的锅灶,铺着兽皮的木床,一应俱全。 “这是……”易环顾四周,眼里满是震惊。 “老头子住的地方。”老头儿从后面走下来,把背上的锄头靠在墙边,“在这洞里,住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年? 易再次看向这个老人。 他的真实年龄,远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儿还是没回答,只是走到草药架前,开始翻找瓶瓶罐罐,头也不抬地说:“脱衣服,把所有伤口都露出来。” 易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脱下了破烂的外衣。满身的伤痕暴露在火光里:左肩一个黑紫色的箭孔,背上三道深浅不一的箭伤,大腿上那道最严重的,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毒素正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 老头儿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有点麻烦,毒已经往骨头里渗了。” 他从架子上拿下几个陶瓶,倒出各色药粉,用烈酒调成了墨绿色的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易的伤口上。 药糊刚接触到皮肤,一股刺骨的清凉就瞬间渗入体内,之前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竟然立刻就减轻了大半。 “这是……” “老头子自己配的方子。”老头儿头也不抬地给下一处伤口敷药,“专门解诺克萨斯这些阴毒的玩意儿。他们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六十年前,老头子就见识遍了。” 又是六十年。 易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和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头儿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你师父那小子,”他缓缓开口,“当年,我教过他三招剑法。” 易彻底愣住了。 教过师父剑法? 那这个老头儿的辈分…… “别瞎琢磨。”老头儿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摆了摆手,“老头子就是个在山里躲了一辈子的老废物,不是什么隐世高人。” 他把易最后一处伤口敷好药,站起身拍了拍手:“你那师父,六十年前被十几个诺克萨斯追兵撵得跟丧家之犬似的,慌不择路闯进了这片林子。老头子顺手救了他,留他在这洞里住了半个月,教了他几手保命的功夫。” 易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招,也是无极剑道最核心的杀招——阿尔法突袭。 师父说过,这一招的精髓,从来都不是快,而是出其不意,是于绝境中寻生路。 “阿尔法突袭……”易喃喃地念出了这招的名字。 老头儿的眉毛忽然挑了一下:“哦?那老小子,连这招都传给你了?” 易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怀念。 “那小子,还真把他这点东西,全都传下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火堆边坐下,拔开腰间的酒葫芦塞子,狠狠灌了一口酒,抬眼看向易:“说说吧,外面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易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了口。 他讲了诺克萨斯大举入侵艾奥尼亚,讲了普雷西典的陷落,讲了师父独自一人守在无极峡谷的隘口,以一己之力挡住了诺克萨斯三千铁骑,最后力竭而亡;讲了陈带着师父的剑拼死逃回村子,却身中数支毒箭,死在了他面前;讲了无极村被付之一炬,他带着悟空一路逃亡,被诺克萨斯的追猎者日夜追杀,最后坠进河里,漂到了这片河滩。 老头儿一直静静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没有打断他。 等易说完,洞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后,老头儿站起身,走到洞穴最深处的一个石台前。 石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木匣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老头儿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捧起来,轻轻吹掉上面的浮尘,缓缓打开了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剑。 剑身纤细修长,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剑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剑格处,刻着两个苍劲的古字: 无极。 “这把剑,”老头儿的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厚重,“本来是当年,我想等你师父再回来的时候,送给他的。” 他转过身,把剑递到了易的面前。 “现在,它归你了。” 易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把剑。剑身入手微凉,轻重合宜,仿佛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当指尖触到“无极”两个字时,他的眼眶忽然一阵发热。 “老头子这辈子,就锻了这一把剑。”老头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天外陨铁,锻了整整三年,淬了九次火。你师父当年跟我说,他以后要收一个徒弟,一个能真正把无极剑道的魂,传下去的徒弟。” 易转过头,看向老头儿。 火光里,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来,他找到了。” 易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握着那把剑,对着老头儿,深深鞠了一躬。 悟空在旁边看着,虽然不太明白这把剑意味着什么,可它能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又难过,又开心。它悄悄伸出爪子,轻轻握住了易的手。 易低下头,看着它,笑了。 “悟空,”他说,“我们遇到贵人了。” 悟空“吱”了一声,使劲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洞穴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洞顶都跟着震了震,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老头儿的脸色瞬间变了:“是那头战熊!” 他快步冲到洞口,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不止一头。”他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三头战熊,还有至少三十个带甲的士兵。” 他看着易,语气沉重:“小娃娃,你们被包圆了。” 易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无极剑,指尖发力:“还有别的出口吗?” 老头儿指了指洞穴深处:“有一条暗道,直通山的另一边。但是——” 他话没说完,头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比刚才那声更猛烈,洞顶的石块大块大块地往下砸。 老头儿忽然叹了口气。 “老头子这把老骨头,本来想安安稳稳死在这洞里的。”他弯腰抓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朝着易挥了挥手,“走吧,暗道就在最里面。老头子去会会这些老熟人。” 易愣住了:“你要一个人挡他们?” 老头儿回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了牙的牙床,眼里却闪着光。 “怎么?只许你师父一人挡三千铁骑,就不许老头子挡三十个杂碎?” 他扛着锄头,一步一步,朝着洞口的石阶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本来想告诉你师父的,算了,他也听不见了。” “那就告诉你吧。” “无极剑道的真谛,从来都不是什么杀人技,是守护。” “你师父用命,守护了无极村,守护了你。” “你收的这只小猴子,用命,守护了你。” “现在,老头子也用这条不值钱的老命,守护你们一次。” “走吧,小娃娃。” “把你师父的剑,把无极剑道,好好传下去。”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里。 易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手里的无极剑,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悟空拉了拉他的衣角,小爪子指向洞穴深处的暗道,眼里满是焦急。 头顶,又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脆响,是战熊愤怒的咆哮,是老头儿中气十足的怒骂。 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走。” 他弯腰抱起悟空,转身冲向了洞穴深处的暗道。 身后,那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六十年前的故人说话,轻得快要被厮杀声吞没: “姓易的老小子……老头子来找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