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毒池
门后又是一条甬道。
比刚才那条更长,更暗,更窄。两边石壁上渗着水,水是黑的,顺着石壁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黑色溪流。
江离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那黑水。
手指头立刻麻了。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指尖上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正在慢慢扩大。他用指甲把那块肉剜掉,血流出来,红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走,两边的黑水越多。从石壁上渗出来,从头顶滴下来,从脚底漫过来。他踩着黑水往前走,靴子嗤嗤响,一股焦糊味冒起来。
他没停。
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甬道到了尽头。
又是一个石窟。
比刚才那个更大。圆形的,直径至少三百丈,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石壁上没有洞,光滑得像镜子。石壁是黑色的,但不是石头黑,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石窟的底部,是一池水。
池子占了整个石窟的地面,直径三百丈,全是水。水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发亮。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石窟的顶——那顶上也有东西在发光,淡绿色的,照得整个石窟阴森森的。
江离站在池边,往下看。
左眼里,池水深处有光。很亮,很浓,浓得化不开。那光的颜色是紫黑色的,紫里透黑,黑里透紫。
万毒真水。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池里。
入水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不是冷,是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那种疼不是被刀割的疼,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在肉里搅动的疼。他差点叫出来,咬着牙,忍住了。
他往下潜。
越往下,疼得越厉害。皮肤开始溃烂。不是慢慢烂,是像纸遇见火一样,嗤的一下就烂了。血肉露出来,泡在黑水里,继续烂。
他把冰莲髓的力量催到最大,在体表凝成一层冰甲。冰甲刚一成形,就被黑水腐蚀掉,嗤嗤冒烟。他再凝一层,又被腐蚀掉。
他不管,继续往下潜。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皮肤烂光了。肌肉开始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黑水里,化成一缕烟。
四十丈。五十丈。
肌肉烂光了。露出骨头。骨头也在烂,从外往里,一层一层。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
六十丈。
他看见它了。
万毒真水。
在池底。不大,拳头大小一滴,悬在那里。紫黑色的,周围的光比别处亮十倍。那光不是照出来的,是毒——毒到极致,发出的光。
他伸出手。
手已经没肉了,只剩骨头。骨头往前伸,伸向那滴万毒真水。
指尖碰到了。
那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万毒真水从他指尖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所过之处,骨头上开始长肉——新肉,粉红色的,和原来不一样。
他整个人沉在池底,一动不动。
万毒真水在他体内游走。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丹田里,那三滴水在等着它。
万水之源在最中间,亮着金光。
玉髓泉和冰莲髓围在外圈,缓缓旋转。
万毒真水游进来,停了一下。然后它慢慢飘向万水之源,飘到它旁边,停下。
四滴水。围成一圈。
江离睁开眼睛。
池底的水在动。不是他在动,是水在动——所有黑水都在往他这边涌,涌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整个万毒池的水都被搅动了,从池底到水面,全在转。
江离站在漩涡中心,一动不动。
那些黑水涌过来,涌到他身上。但这一次,没有腐蚀。它们只是涌过来,绕着他转一圈,然后离开。
他体内的万毒真水亮了一下。
所有的黑水同时一颤。然后它们开始往后退,退回原来的位置。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完整的。皮肤是好的。但那皮肤的颜色变了——不是原来的黄白色,是一种很淡的紫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握了握拳。
力量。
比进来之前,又大了不止一倍。
他往上浮。
浮出水面时,池边站着一个人。
蛇女。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意外,有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出来了。”她说。
江离爬上岸,站在她面前。
蛇女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元婴后期。”她说,“一池万毒水,让你从初期跳到后期。”
江离没说话。
蛇女忽然笑了。
“教主说得对。你身上那东西,真的能让灵水认主。”她转身往回走,“走吧。第三关。”
江离跟着她走。
走出石窟,穿过甬道,回到那座吊脚楼前。
蛇女停下来,回头看他。
“第三关我不能进。”她说,“你自己进去。”
江离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蛇女。”
江离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里还是那么暗。
那个老人还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睛。听见他进来,睁开眼睛,那双灰白的眼睛看着他。
“第二关过了。”
江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老人点点头。
“元婴后期。”他说,“万毒真水在你体内。”
他站起来。
站起来才发现,他很矮。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站起来只到江离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风一吹就会倒。
“第三关,是我。”他说,“准备好了吗?”
江离的手按在刀上。
老人笑了。
“不急。”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江离等着。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你知道万毒真水是什么吗?”
江离没说话。
老人自己回答。
“它不是一滴水。是一个人。”
江离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
“三万年前,有个女人。她姓什么没人知道,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只知道她是水神的妹妹。”
江离盯着他。
“水神的妹妹,天生毒体。碰过的东西都会烂,看过的人都会死。没人敢靠近她,她一个人住在归墟外面,守着一座岛。”
老人顿了顿。
“后来水神死了。她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进海里,变成一滴水。那滴水里有她的毒,有她的泪,有她的……恨。”
他看着江离。
“那就是万毒真水的来历。”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人笑了。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拿走的不是什么灵水,是一个人的……遗物。”
他抬起手。
“第三关,开始。”
那一瞬间,整个楼都暗了。
不是灯灭了,是光全被吸走了。江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面前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成形。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老人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铃。
“三万年了。”
江离浑身汗毛竖起来。
那声音是从他体内传出来的。
丹田里,万毒真水亮了。
紫黑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楼。他看见老人站在对面,正盯着他——不,是盯着他体内的那滴水。
“你醒了。”老人说。
万毒真水从他体内飘出来,悬在半空。紫黑色的光慢慢凝成人形——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但那个轮廓让江离想起归墟里那尊雕像。
不是同一个人。但很像。
女人看着老人。
“你守了我三万年。”
老人低下头。
“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她说,“你走吧。”
老人抬起头,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女人说,“你自由了。”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慢。
“三万年。”他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小子。”
江离看着他。
“你叫什么?”
“江离。”
老人点点头。
“我叫毒叟。记住了?”
江离点头。
老人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门关上。
楼里只剩江离和那个女人。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
模模糊糊的脸上,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你身上有他的东西。”
江离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女人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三万年前,他让我守着归墟。我说好。后来他死了,我没守成。”她说,“你拿着这块玉,就是他的传人。”
她抬起手,那团模模糊糊的光朝他飘过来。
“万毒真水还给你。”她说,“替我带一句话。”
江离看着她。
“什么话?”
“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光散开,重新凝成一滴水,飘回他体内。
楼里彻底暗了。
江离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亮了。
蛇女站在门口,看着他。
“教主呢?”
“走了。”
蛇女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
江离摇头。
蛇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就是教主了。”
她转身,对着整个山谷喊。
“都听见了吗?教主走了!从现在起,五毒教归我!”
山谷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吊脚楼里,那些蛇群里,那些五毒教的教众们,同时跪下去。
“参见教主!”
蛇女回头看着江离,笑得很深。
“你要走了?”
江离点头。
“去哪?”
“北原。”
蛇女歪着头看他。
“北原有灵水?”
“嗯。”
“什么灵水?”
江离没回答。
蛇女也不追问。
“行。”她说,“去吧。下次路过,来坐坐。”
江离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山谷,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身后,黑山越来越远。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
玉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