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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西漠

  

从北原往西,走了半个月,草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没了。

  

脚下变成沙子。

  

不是那种黄沙,是灰白色的,细细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一吹,沙子满天飞,打在脸上生疼。

  

胡三拿块布把脸裹起来,只露两只眼睛。

  

“这鬼地方,”他闷声闷气地说,“连口水都没有。”

  

江离没说话,继续走。

  

他体内有五滴灵水,玉髓泉能愈合伤势,冰莲髓能御寒,火髓泉能取暖,万毒真水能解毒,万水之源在中间调控一切。渴了,就催动玉髓泉,从空气里吸一点水汽。饿了,就吃胡三带的干粮。

  

胡三没这个本事。他只能忍着。

  

  

走了七天,胡三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舔舔嘴唇,舔出血来。

  

“还有多远?”

  

江离往远处看。

  

左眼里,天边有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那确实是光——土黄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快了。”

  

胡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怎么知道?”

  

江离没回答。

  

又走了三天,他们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普通的城,是建在悬崖上的。

  

  

悬崖是土黄色的,笔直笔直的,高有三百丈。城就在悬崖顶上,一层一层往上叠,最上面是一座宫殿,金顶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悬崖底下有一个小镇,稀稀拉拉几十间土房,门口挂着破布帘子。

  

江离走进镇子。

  

镇子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晒着太阳。他们都穿着灰扑扑的长袍,头上裹着头巾,脸被晒成古铜色。

  

看见江离和胡三,他们只是瞥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晒太阳。

  

江离找了一家看起来像客栈的地方,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干瘦,脸上全是褶子,正在打盹。

  

江离敲了敲柜台。

  

老头醒了,抬头看他。

  

“住店?”

  

  

“嗯。”

  

“一晚五钱银子。吃饭另算。”

  

江离掏出五钱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起来,递给他一把钥匙。

  

“楼上,甲字一号。”

  

江离上楼,找到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镇子和那座悬崖上的城。

  

他把刀放在桌上,坐下来。

  

胡三跟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累死我了……这鬼地方,连口水都没有……”

  

江离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扔给他。

  

  

胡三接住,拧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喝完,他愣了愣。

  

“这水哪来的?”

  

江离没回答。

  

胡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从那什么泉里弄出来的?”

  

江离点头。

  

胡三眼睛亮了。

  

“那你能不能多弄点?咱们拿去卖,肯定发财!”

  

江离没理他。

  

夜里,江离没睡。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座悬崖上的城。

  

左眼里,那土黄色的光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在城的最顶上,那座金顶宫殿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胡三正在打鼾,睡得像死猪一样。江离从他身边走过,没叫醒他。

  

走出客栈,外面一片漆黑。镇子里没有灯,只有天上几颗星星,冷冷地照着。

  

他往悬崖那边走。

  

走到悬崖底下,有一条路往上去。是在悬崖壁上凿出来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两边没有护栏,往下一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踏上石阶,往上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崖顶。

  

  

崖顶很平,铺着青石板。前面是一座城门,三丈高,两扇门板是青铜的,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块匾,刻着三个字:悬空城。

  

他推开门,走进去。

  

城里很安静。

  

街道两旁是一间间土房,都关着门,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又没了。

  

他顺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宫殿。

  

就是他在下面看见的那座。金顶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宫殿前有一个广场,铺着白色的石头,很干净。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仰着头,看着那座宫殿。

  

江离停下来。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白袍,白得像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着江离,笑了。

  

“来了?”

  

江离没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三千年,”他说,“终于等到了。”

  

江离的手按在刀上。

  

老人摆摆手。

  

“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他指了指那座宫殿,“你要的东西在里面。但得先过我这一关。”

  

  

江离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叫什么,早忘了。三千年没人叫过。”他说,“但你可以叫我守泉人。”

  

“守泉人?”

  

“对。守了三千年的一滴泉。”他顿了顿,“那滴泉叫黄泉。”

  

江离的眉头动了一下。

  

黄泉。

  

他听说过。传说中能让人看见前世今生的水。一滴黄泉,可知三生。

  

“它在里面?”

  

  

守泉人点头。

  

“在里面。但进去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离等着。

  

守泉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江离没说话。

  

守泉人笑了。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还是不敢说?”

  

江离看着他。

  

“灵水。”

  

  

守泉人摇头。

  

“不对。”他说,“你想要的不是灵水。灵水只是工具。你想要的是别的。”

  

江离没说话。

  

守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想要的是答案。”他说,“你想知道你是谁,从哪来,往哪去。你想知道那块玉为什么选你。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七岁那年能在河底看见光。你想知道江伯是谁,他为什么救你。你想知道那个姓姜的女人——水神的妹妹——为什么说她原谅他了。你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离的手握紧了刀柄。

  

但他没拔刀。

  

守泉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悲悯。

  

“你从东荒来,走过东海,进过归墟,闯过南疆,穿过北原。”他说,“你杀了很多人,也救过几个人。你得到了五滴灵水,从淬体到了元婴后期。但你停下来问过自己吗——你想要什么?”

  

江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想知道。”

  

守泉人点点头。

  

“好。”他说,“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

  

江离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座宫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守泉人还站在广场上,月光照着他雪白的袍子。

  

“你不进去?”江离问。

  

守泉人摇头。

  

  

“我进不去。”他说,“三千年了,我试过无数次,进不去。”

  

江离看着他。

  

“为什么?”

  

守泉人笑了。

  

“因为我不想知道。”他说,“我害怕知道。”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离,仰头看着月亮。

  

“去吧。别回头。”

  

江离推开宫殿的门,走进去。

  

宫殿里很暗。

  

只有一盏灯,悬在半空中。灯下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碗。碗里盛着水。

  

  

水是黄的。土黄色的,像泥汤。但那黄里透着金光,一闪一闪的。

  

江离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碗水。

  

黄泉。

  

传说中能让人看见前世今生的水。

  

他伸出手,端起那只碗。

  

碗很凉。那种凉不是冰莲髓的凉,是一种说不出的凉,像触碰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看着碗里的水。

  

水里倒映着他的脸。

  

然后那张脸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古装,站在一座大殿里。大殿很高,很阔,金碧辉煌。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戴着凤冠。

  

女人看着他,开口说话。

  

“你确定要去?”

  

年轻人点头。

  

“他是我哥哥。他死了,我得去找他。”

  

女人沉默了很久。

  

“归墟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她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年轻人笑了。

  

“那就回不来。”

  

他转身,往外走。

  

  

女人叫住他。

  

“等等。”

  

年轻人停下来,回头。

  

女人从头上摘下一块玉,递给他。

  

“带着这个。它能帮你。”

  

年轻人接过那块玉。

  

玉是白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姜。

  

他看着那块玉,又看着女人。

  

“你是谁?”

  

女人笑了。

  

  

“我是你娘。”

  

画面碎了。

  

江离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碗里的水。

  

水里还是他的脸。

  

但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

  

他想起那块玉。那块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玉。那块从江伯手里接过来的玉。那块刻着“姜”字的玉。

  

那个年轻人,是他。

  

不,是前世的他。

  

  

前世。

  

他去找他哥哥。去归墟。去了,就没回来。

  

然后这一世,他又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碗水端到嘴边,喝了下去。

  

水很凉。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然后眼前黑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面前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古装。那张脸,他刚才在碗里见过。

  

他自己。

  

不,是前世的他。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来了?”

  

江离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元婴后期。五滴灵水。不错。”他说,“比我当年强。”

  

江离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

  

“我就是你。”他说,“三千年前的你。”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了归墟?”

  

那个人点头。

  

“去了。”

  

“找到了吗?”

  

那个人摇头。

  

“没有。”

  

  

江离看着他。

  

“他不在归墟?”

  

那个人又摇头。

  

“他在。”他说,“但我没找到他。归墟太大了,我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冻死在里面。”

  

江离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

  

“但你没死。”他说,“你活着出来了。还拿到了万水之源。”

  

他走近一步,站在江离面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离摇头。

  

  

那个人笑了。

  

“意味着你比我强。”他说,“意味着你能找到他。”

  

他伸出手,点在江离眉心。

  

“他在归墟最深处。那个地方,叫水神宫。”他说,“我当年到不了。你能。”

  

他的手慢慢变淡,变透明。

  

“去吧。找到他。告诉他,我们一直在找他。”

  

他消失了。

  

江离睁开眼睛。

  

眼前是那座宫殿,那盏灯,那张石台。碗还在他手里,空了。

  

他把碗放回石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出宫殿,天快亮了。

  

广场上已经没人。那个守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离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东方。

  

天边有一道红光,太阳快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崖边走。

  

走下石阶,回到镇上。

  

客栈里,胡三还在睡。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江离推醒他。

  

胡三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走了。”

  

胡三愣了愣。

  

“去哪?”

  

江离往东边指了指。

  

“归墟。”

  

胡三傻了。

  

“归墟?咱们刚从北原来的,又要回去?”

  

江离没说话,背上包袱,往外走。

  

胡三追上去。

  

“你疯了?归墟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你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吗?怎么又要去?”

  

  

江离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东西忘在里面了。”

  

胡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江离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疯了。

  

他是非去不可。

  

他叹了口气,背起自己的包袱,跟上去。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陪你走一趟。”

  

两人走出小镇,往东走。

  

身后,那座悬空城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第十四章 西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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