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刀门
江离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敲门的人没喊“血刀门办事”。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瘦,眼神阴鸷,穿着灰色长袍,胸口没有血刀标记。后面两个年轻人,倒是穿着血刀门的红衣。
“江离?”中年人问。
江离点头。
“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
中年人没回答,转身就走。两个红衣弟子一左一右堵在门口,看着他。
江离看了看他们,回屋把刀别在腰后,跟着走。
一路往城东。
黑水城东边是富人区,街道宽敞,两边是高门大院。中年人最后停在一座宅子门口,门上挂着一块匾:血刀门别院。
江离被带进后院。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血刀门的红衣。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光头大汉,四十来岁,敞着怀,胸口纹着一把滴血的刀。
“你就是江离?”光头大汉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石磨地。
“是。”
“昨天城门口死的那个人,是你杀的?”
江离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大汉笑了。笑得很慢,让人看得清他嘴里缺了两颗牙。
“我查过了,”他说,“那人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他死了以后,你进了巷子。你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干干净净,人没了,东西也没了。”
江离还是没说话。
“你不承认?”
“人是我杀的。”江离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
光头大汉眯起眼睛,打量他。旁边站着的那些血刀门弟子也愣了——没见过这么痛快认的。
“为什么杀他?”
“他抢我东西。”
“抢你什么东西?”
“不知道。还没看清,他就动手了。”
光头大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有意思。”他收住笑,“杀了我血刀门的人,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雷横,血刀门外门执事,金丹中期。”光头大汉往后一靠,“按规矩,杀我血刀门的人,得偿命。但你小子有点意思,我给你个机会——加入血刀门,以后替我们办事。昨天的事,一笔勾销。”
江离看着他。
“不加入呢?”
雷横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江离,眼神变得很冷。
“不加入,”他说,“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院子里那十几个红衣弟子,手都按到了刀上。
江离没动。
他看着雷横,雷横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江离开口。
“加入血刀门,有什么好处?”
雷横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满意。
“好处多了。”他说,“黑水城里,血刀门的牌子就是护身符。没人敢动你。每个月有俸禄,有丹药,有功法。干得好,还能进内门。”
“有什么规矩?”
“规矩不多。听上面的命令,按时交月俸,别惹不该惹的人。就这三条。”
江离想了想。
“行。”
雷横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好!痛快!”他走过来,拍拍江离的肩膀,“以后你就是血刀门外门弟子。来,先拜见一下你的师兄们。”
那十几个红衣弟子纷纷抱拳,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
江离抱了抱拳,没说话。
当天他就搬进了血刀门别院。
别院很大,前后三进,住着三十多个外门弟子。江离分到一间偏房,不大,但比他住的客栈强——至少不用每天付房钱。
安顿下来后,有人来找他。
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他一进门就拱手:“江师兄,我叫丁二,也住这排房。往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江离点头。
丁二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师兄,雷执事怎么忽然收你进来的?我在这儿两年了,没见过他亲自出去带人。”
“不知道。”
丁二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来,吃。往后一个锅里搅马勺,别见外。”
江离看着那包花生米,没动。
丁二也不介意,自己捏了一颗嚼起来。
“江师兄,我跟你说,血刀门这地方,说好混也好混,说难混也难混。关键是跟对人。”他往外努努嘴,“雷执事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狠手辣。你得罪他,没你好果子吃。但你跟着他,他也不会亏待你。”
江离听着,没说话。
丁二又捏了一颗花生米:“还有一件事。咱们外门弟子,每个月要交月俸——五十两银子。交不出来,就得去接任务。任务有简单的,有难的。简单的抢不到,难的容易死。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任务?”
“什么都有。护镖、采药、杀人。”丁二说,“最常见的是杀人。黑水城里每天都有仇杀,雇不起杀手的人,就来血刀门悬赏。咱们外门弟子,就是干这个的。”
江离点点头。
丁二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江师兄,你跟兄弟说实话——昨天城门口那个,真是你杀的?”
江离看着他。
丁二连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就是好奇。那小子叫王虎,开脉五重,比我高两重。能在城里一刀捅死他,还没人看见,这本事,啧。”
江离没回答。
丁二等了一会儿,识趣地站起来:“行,江师兄你歇着。晚上食堂有饭,记得来。”
他走了。
江离坐在床上,把那块玉掏出来看了看。玉还是凉的,中间那滴水还在。
他把玉贴身收好,躺下闭眼。
晚上,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端着碗蹲着吃。江离打了一碗饭,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下。
刚扒了两口,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
是三个年轻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儿,开脉七重的样子,正低头看着他。
“新来的?”高个儿问。
江离点头。
“叫什么?”
“江离。”
“哪儿来的?”
“东荒。”
高个儿笑了,回头跟旁边两个人说:“听见没有?东荒来的。东荒那破地方,连个金丹修士都没有,也敢往黑水城跑?”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起来。
江离低头吃饭。
高个儿蹲下来,凑到他面前:“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新来的,第一年月俸翻倍。一百两。”高个儿伸出手,“拿来吧。”
江离咽下嘴里的饭,看着他。
“雷横定的规矩?”
高个儿愣了愣,然后脸色变了。
“你他妈——”他伸手去抓江离的领子。
江离的碗扣在他脸上。
饭是刚打的,还烫着。高个儿惨叫一声,往后一仰,手捂着脸。江离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咔嚓一声,膝盖断了。
高个儿躺在地上,抱着腿惨叫。
旁边两个人冲上来。江离侧身躲过第一拳,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鼻血飙出来,那人捂着鼻子往后退。第二个人拳头到了,江离不躲,硬挨一拳,同时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他踹出去两丈远,撞翻了别人的饭碗。
食堂里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挨拳的地方,有点疼,但骨头没断。他看着地上那三个人,走过去,蹲下。
高个儿还在惨叫。江离伸手捏住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谁定的规矩?”
高个儿疼得脸都白了:“没……没人定……我……我瞎编的……”
江离点点头。
他松开手,站起来,回到自己刚才蹲的地方。碗碎了,饭撒了一地。他看了看,转身往外走。
经过高个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我叫江离。”他说,“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江离开门,门外站着雷横。
雷横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昨晚怎么回事?”
“有人要收月俸。”
“你打了三个人?”
“嗯。”
雷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三个人是陈豹的人。陈豹是内门弟子,金丹后期。他手底下有二十多号人,专门欺负新来的。你打了他的狗,他肯定来找你。”
江离等着他说下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雷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认怂。去给陈豹赔礼道歉,交双倍月俸,这事就过去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认。陈豹来找你,你自己接着。打赢了,你出名。打输了,你死。”
江离看着他。
“你选哪个?”
江离没回答。
他问了一句:“陈豹杀过人吗?”
雷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杀过。杀过不少。内门弟子,手上没几条人命,能进内门?”
江离点点头。
“那我等着。”
雷横看着他,眼神变了变。那眼神里有意外,有欣赏,也有一点点别的东西——警惕。
“行。”他说,“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
江离关上门,把那块玉掏出来看了看。玉里那滴水,亮了一下。
他把玉收好,躺下睡觉。
陈豹第三天来的。
午饭后,别院里忽然安静下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洗衣服的、闲聊的,都停了动作,往门口看。
门口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矮壮的男人,三十出头,光头,脸上有道疤。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高个儿也在里面,膝盖上绑着夹板,一瘸一拐。
“江离是哪个?”光头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离从他住的偏房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
陈豹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凝丹初期?就这?”他回头看了看高个儿,“你被凝丹初期打成这样?”
高个儿涨红了脸,低下头。
陈豹转回头,看着江离。
“小子,你有种。打我的人,还敢等着我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欺负你。你接我一掌,接住了,这事过去。接不住——我送你上路。”
江离看着他。
“好。”
陈豹笑了。他运气,手掌上泛起一层红光——火属性功法,金丹后期的一掌,足以把凝丹初期拍成肉泥。
他出掌。
江离没躲。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外,迎上去。
两掌相交的一瞬,江离的左手从腰后抽出刀来,一刀捅进陈豹的小腹。
陈豹眼睛瞪大,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江离。他的一掌拍在江离掌心,江离半边身子发麻,嘴角渗出血来——但刀已经捅进去了。
“你——”
江离把刀一拧,往外一抽。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陈豹捂着肚子往后退,退了两步,坐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洞,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
院子里静得可怕。
那二十多个跟着陈豹来的人,全都愣在原地。没人想到会有这一出——说好接一掌,怎么就动刀了?
江离看着陈豹。
“你让我接一掌,”他说,“没说不让还手。”
陈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出血来。他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江离转头看那二十多个人。
“还有人要收月俸吗?”
没人动,没人说话。
高个儿脸色煞白,扶着墙往后挪。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往外退。
他们走了。
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地上的陈豹。他蹲下去,从陈豹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的人看着那扇门,半天没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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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雷横来了。
他站在江离门口,敲了敲门。
江离开门。
雷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妈是个疯子。”他说。
江离没说话。
“陈豹是内门弟子,金丹后期。他师父是内门长老,合体期。你杀了他徒弟,他明天就会来要你的命。”
江离点点头。
“我知道。”
雷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候也像你。”他说,“后来活下来了,才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江离。
“这是疗伤的药。你那一掌挨得不轻,别落下病根。”
江离接过玉瓶,看着他。
雷横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明天天亮之前,走。”他说,“别让人看见。”
江离没说话。
雷横走了。
江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回屋,把玉瓶放在桌上,把那块玉掏出来。
玉里那滴水,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人的话。
*“归墟里每走一步都是在和阎王抢命。”*
他笑了笑。
在黑水城,也是一样。
他把玉贴身收好,躺下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