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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围炉

  

阿莲走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每天天亮,江离起来,坐在角落里擦刀。胡三起来,熬粥,扫地,开门迎客。客人来了喝酒,客人走了收拾。天黑下来,关门,睡觉。

  

  

一天一天,像流水一样过去。

  

胡三有时候会提起阿莲。

  

“那姑娘,走了有半个月了吧?”

  

“嗯。”

  

“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江离不说话。

  

胡三叹口气,也不再问。

  

他知道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那双鞋,一直揣在怀里,从来没离过身。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又下大了。从早上开始下,下到傍晚还没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关了门,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骂。

  

  

胡三把门关上,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羊肉。

  

羊肉是前两天买的,连着骨头,肥瘦相间。他放了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又倒了一碗黄酒,小火慢炖。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白了,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他把锅端到火盆上,又烫了一壶酒。

  

“来来来,”他招呼江离,“小年夜,咱俩喝两盅。”

  

江离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火盆边坐下。

  

胡三给他倒了碗酒。

  

两人端着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羊肉汤滚烫,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胡三眯起眼睛,咂了咂嘴。

  

“舒服。”他说,“这种天,就该喝羊肉汤。”

  

江离没说话,低头吃肉。

  

  

胡三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镇上来了一伙人。”

  

江离抬起头。

  

胡三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穿红衣服的。焚天谷的人。”

  

江离的筷子停了一下。

  

“多少人?”

  

“七八个。”胡三说,“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就是眼睛往上翻,看人不用正眼。在镇上转了一圈,不知道找什么。”

  

江离没说话。

  

胡三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冲你来的?”

  

  

江离想了想。

  

“不知道。”

  

胡三叹了口气。

  

“我说,你也躲了五年了。该来的迟早会来。”

  

江离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知道。”

  

两人喝到半夜,酒干了,汤也见了底。

  

胡三打着哈欠去睡觉。江离坐在火盆边,看着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像谁在外面轻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雪扑面而来,凉丝丝的。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白茫茫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有几盏灯,昏黄的,在风雪里晃。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那些人来了。

  

江离正在擦刀。胡三刚把门打开,就看见七八个穿红衣服的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长得确实挺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但眼睛确实往上翻,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在俯视什么。

  

“这儿是万水居?”他问。

  

胡三点头。

  

“是。”

  

年轻人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擦刀的人身上。

  

他走进去,走到那张桌子前面,站定。

  

  

江离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年轻人笑了。

  

“你就是江离?”

  

江离没说话。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货物。

  

“元婴后期。”他说,“不错。听说你身上有几滴灵水,拿出来看看。”

  

江离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焚天谷,烈山鸣。”

  

江离想起北原那一夜。那个叫烈山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人围住他,最后让开了路。

  

“烈山是你什么人?”

  

“我爹。”

  

江离点点头。

  

烈山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脸色沉下来。

  

“我问你话呢。灵水呢?拿出来看看。”

  

江离低头,继续擦刀。

  

烈山鸣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股热浪从他身上涌出来。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旺,烤得胡三往后缩了好几步。

  

  

“我说话,你没听见?”

  

江离抬起头。

  

他看着烈山鸣,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见了。”

  

烈山鸣等着他说下去。

  

江离没再说。

  

烈山鸣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手都按在刀上,只等他一声令下。

  

酒馆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胡三缩在柜台后面,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烈山鸣,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青色的长裙,披着白色的斗篷。脸很白,眉毛细长,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衣的老者,都是灰白头发,脸上没表情。

  

烈山鸣看见她,脸色变了一变。

  

“金灵萱?你怎么在这儿?”

  

金灵萱没理他。

  

她走进来,走到江离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江离?”

  

江离抬起头。

  

金灵萱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长得还行。”她说,“就是不爱说话。”

  

烈山鸣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金灵萱,我在这儿有事。”

  

金灵萱回头看他。

  

“你有什么事?”

  

烈山鸣被她噎了一下。

  

“我——我问他灵水的事。”

  

  

金灵萱笑了。

  

“灵水是他的,他愿意给你看就给你看,不愿意给你看,你还能抢?”

  

烈山鸣的脸色很难看。

  

“金灵萱,你别管闲事。”

  

金灵萱挑了挑眉。

  

“我就要管,怎么着?”

  

她身后那两个青衣老者往前踏了一步。

  

烈山鸣身后那几个人也往前踏了一步。

  

两拨人对峙着,酒馆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江离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他看着这两拨人,像看戏一样。

  

  

然后他开口。

  

“要打出去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烈山鸣瞪着他。

  

“你说什么?”

  

江离看着他。

  

“要打出去打。别砸了我的桌子。”

  

烈山鸣的脸红得像火烧。他抬起手——

  

金灵萱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很脆,像银铃一样。

  

  

“有意思。”她说,“太有意思了。”

  

她看着烈山鸣。

  

“听见没有?人家不让砸桌子。要打出去打。”

  

烈山鸣的手悬在半空,下不来台。

  

他盯着江离,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等着。”他说。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呼啦啦出去了。

  

酒馆里一下子空下来。

  

金灵萱看着江离。

  

  

“你不怕他?”

  

江离没说话。

  

金灵萱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金灵萱,金阙阁的。”她说,“我爹让我来找你。”

  

江离看着她。

  

“找我干什么?”

  

金灵萱笑了。

  

“找你帮忙。”她说,“有个地方,我们进不去。听说你有万毒真水,能腐蚀禁制。”

  

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

  

“帮不帮?”

  

  

江离看着她。

  

“什么好处?”

  

金灵萱眨眨眼。

  

“好处?”她想了想,“我陪你喝酒?”

  

江离没说话。

  

金灵萱又笑了。

  

“逗你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个地方,叫葬仙渊。”她指着地图上一个黑点,“里面有一样东西,我们金阙阁想要。你帮我们拿到,里面的灵水归你。”

  

江离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葬仙渊。

  

  

他没听说过。

  

但他的左眼里,那张地图上那个黑点,隐隐透出一道光。

  

紫色的。

  

很淡,很远。

  

但他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金灵萱。

  

“什么时候去?”

  

金灵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好看。

  

“爽快。”她说,“明天一早出发。”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

  

“今晚我住镇上。明天见。”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

  

“对了,烈山鸣那人小心眼。他肯定还会来找你。要不要我留下来保护你?”

  

江离看着她。

  

“不用。”

  

金灵萱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那扇门关上。

  

  

胡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姑娘,什么人啊?”

  

江离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黑点,看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紫光。

  

葬仙渊。

  

灵水。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往里屋走。

  

胡三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睡觉。”

  

胡三愣了愣。

  

  

这人,说睡就睡。

  

他摇摇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门口。

  

今晚这镇上,怕是热闹了。

第二十章 围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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