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神庙
江离在山里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一座破庙。
庙在半山腰,孤零零的,周围全是树。庙门塌了一半,门框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他走近些,隐约认出三个字:山神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进去了。
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院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正殿的门也塌了,里面黑咕隆咚的。
江离在院里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掏出干粮吃。
刚咬了一口,他停住了。
左眼里,正殿里面有光。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光——青灰色的,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把干粮收起来,抽出刀,往正殿走。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泥塑的,已经塌了半边。神像前的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里长满了草。
那光,在神像后面。
他绕过去。
神像背后靠墙的地方,有一口井。井口不大,三尺见方,被一块石板盖着。那光,就是从石板缝里透出来的。
江离蹲下,把石板掀开一条缝。
一股寒气冲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里的冷。他浑身一哆嗦,手上的石板差点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板彻底掀开。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结满了冰,亮晶晶的。那光,在井底。
江离盯着井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腰后,双手撑住井沿,慢慢往下爬。
井壁的冰很滑,他几次差点脱手。指甲抠进冰缝里,手指冻得发僵,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挪。
爬了大概三十丈,井底到了。
是一个水潭。
潭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那光,在潭水中央——是一朵花。冰雕成的花,巴掌大,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在发光。
江离站在潭边,盯着那朵花。
他的左眼里,那光的颜色慢慢变了。青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蓝色,蓝色变成了紫色。最后,紫光里浮现出两个字:冰莲。
冰莲。
他没听说过。但左眼告诉他,这东西是灵水的一种——不是水,是水凝结成的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冰忽然裂了。
他低头,冰层底下有东西在动。一大团黑影,游得很快。
他往后退,刀已经抽出来。
冰层彻底碎了。
一头怪物从水里冲出来。
像蛇,但比蛇粗得多。有水桶那么粗,七八丈长,浑身漆黑,没有鳞片,皮肤光滑得像抹了油。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嘴里全是倒钩的牙,眼睛是竖瞳,黄色的,正盯着江离。
江离没动。
那怪物也没动。
它盘在水潭中央,把那朵冰莲护在身后。竖瞳里倒映着江离的影子,舌头一伸一缩。
江离见过这东西。江伯给他讲过。
黑水蟒。生于寒潭,以灵物为食。凝丹期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一口能吞掉一个人。
他看着那条蟒。
那条蟒看着他。
一人一蟒,僵持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蟒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慢慢往后退。它退到冰莲旁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朵花。花颤了颤,亮了一下。
蟒抬起头,又看着江离。
江离忽然明白了。
这蟒是在守护那朵冰莲。它没有主动攻击,是因为它在等——等江离先动手,或者等江离自己走。
他看着那朵冰莲,又看着那条蟒。
冰莲是他要的东西。蟒是他的拦路石。
没有第三条路。
他把刀握紧,往前走了一步。
蟒的脖子弓起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江离又往前走了一步。
蟒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江离只来得及侧身,蟒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撞在他身后的冰壁上,轰的一声,冰屑乱飞。
江离一刀砍在蟒身上。
刀砍进去了,但只砍进去一寸。蟒皮比铁还硬,刀卡在肉里拔不出来。
蟒回头,一口咬过来。
江离松手弃刀,往后一滚。蟒咬了个空,刀还插在它身上,它痛得猛地甩尾,尾巴扫过来,江离躲不及,被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冰壁上,骨头咔嚓响了几声。
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蟒游过来,竖瞳盯着他。
他动不了。胸口疼得像要裂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蟒张开嘴,朝他咬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胸口那块玉亮了。
那滴水从玉里冲出来,钻进他体内。紧接着,丹田里那滴玉髓泉也动了,两滴水在他体内撞在一起,混成一团。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涌到胸口。断掉的肋骨咔嚓咔嚓响着,自己接上了。内伤外伤,全在愈合。
蟒的嘴离他的脸只有三尺。
他抬手,一拳砸在蟒的下巴上。
这一拳的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没想到——蟒的头被打得往后一仰,整个身体飞起来,砸进水潭里,溅起漫天水花。
江离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但力量完全不一样了。一拳能把千斤重的黑水蟒打飞,这力量,凝丹期不可能有。
他抬头看那朵冰莲。
冰莲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冰莲是活的。它在释放某种力量——能让灵水变强的力量。刚才那两滴水融合,就是因为受了冰莲的激发。
他看着水潭。
水潭里,黑水蟒又浮上来了。它看着江离,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妖兽有灵智。它知道眼前这个人,和刚才不一样了。
江离看着它。
“让开。”他说。
蟒没动。
江离往前走了一步。
蟒往后退了一步。
江离又走一步。
蟒又退一步,一直退到冰莲旁边。
江离在潭边站定,看着它。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蟒低下头,看着那朵冰莲,又抬起头,看着江离。它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哀求。
江离的手按在刀上——刀还插在蟒身上。他走过去,握住刀柄,往外一拔。
蟒浑身一抖,但没有动。
江离把刀收回鞘里,看着它。 “走吧。”他说。 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沉进水潭里,沉到水底,不见了。 江离转身,看着那朵冰莲。 冰莲静静悬浮着,发着光。 他伸出手。 手指触到花瓣的一瞬,一股寒意从指尖钻进来,顺着经脉往上冲。那寒意比玄冰髓还冷,冷得他浑身血液都要凝固。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把那朵冰莲从水里捞起来。 冰莲在他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他体内。 丹田里,又多了一滴水。 冰蓝色的,像冰又像水,悬在那里,轻轻旋转。 冰莲髓。 他的脑子里多了这几个字。 和玉髓泉不同。玉髓泉是疗伤的,这滴是杀人的。它能冻结一切——不止是水,还有灵气,还有血肉,还有魂魄。 江离睁开眼睛。 潭水已经结了冰,整个水潭变成一块巨大的冰。井壁上又结了一层新冰,厚了三倍不止。 他看着自己的手。 凝丹后期。 他握了握拳,走出水潭,往上爬。 爬出井口时,天已经黑了。 庙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破门窗的呜呜声。江离走到院里,坐下,靠着墙,掏出干粮继续吃。 刚咬了一口,他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幽幽的,像两团鬼火。 江离的手按在刀上。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他穿着破烂的黑袍,头发白得像雪,乱糟糟的披着。 “小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拿了我的东西。” 江离没动。 老头往前走,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朵冰莲,是我种的。”他说,“我守了三百年,等着它开花。你一来,就摘走了。” 江离看着他。 “你种的?” “我种的。”老头点头,“我在这庙里住了三百年,就为了等它开花。你倒好,进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拿走了。” 江离站起来。 “你想要回去?” 老头摇头。 “回不去了。认了主的东西,抢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人摘了我的花。” 他上下打量江离。 “凝丹后期。十八九岁。身上有两滴灵水——一滴玉髓泉,一滴冰莲髓。还有一块水神玉。”他点点头,“不错。比我想的好。” 江离的手握紧刀柄。 “你是谁?” 老头笑了笑。 “我叫什么,早忘了。三百年没人叫过,记不起来了。”他看着江离,“你呢?叫什么?” “江离。” “江离。”老头念了两遍,“好名字。谁取的?” “养我的爷爷。” “他人呢?” “死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徒弟也死了。”他说,“三百年前,死在这庙里。就死在那边——那棵槐树下。” 他指了指院角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天赋。我以为他会比我活得久。结果他死在我前头。”老头低下头,“我守了冰莲三百年,就是想等他活过来。但我知道,活不过来了。” 江离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归墟?” 江离点头。 老头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拿着水神玉的人,都会去归墟。三百年来,我见过五个。你是第六个。” “前五个呢?” “死了。”老头说,“三个死在半路,两个死在归墟入口。有一个活着到了归墟边缘,但没进去。他回来了,疯了,见人就说里面有怪物。” 他看着江离。 “你也要去?” “嗯。” 老头点点头。 “去吧。”他说,“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姜。 “这是我徒弟的遗物。”老头说,“他姓姜。临死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去归墟,就把这块玉牌给他。他说,归墟里有他家的东西。” 江离接过玉牌。 玉牌凉凉的,上面有淡淡的纹路。 “他是什么人?”江离问。 老头摇头。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我都没问过。我只知道他姓姜,是个好人。”他转身往庙外走,“去吧。归墟在东海之外。到了海边,往东看,最远的那座岛就是。” 他走进黑暗里。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破庙里呜呜响。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牌。月光下,那个“姜”字发着微微的光。 他想起了幻境里那个人。 *“老夫姓姜。三万年前,这天下都叫我——水神。”* 他把玉牌收进怀里,转身往东走。 月亮挂在天上,照亮了山路。 他走了一夜。 天亮时,他站在东荒大山的边缘,看见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