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谈
阿莲在酒馆住了下来。
不是江离留的,是胡三留的。
“后院有间空房,”胡三说,“收拾收拾就能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着江离。江离坐在角落里擦刀,头都没抬。
阿莲看了看江离,又看了看胡三,点了点头。
“谢谢胡三哥。”
胡三笑得满脸开花。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那间空房在酒馆后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正对着那棵桂花树。胡三抱来一床新被子,又搬来一个炭火盆,忙进忙出的,比过年还积极。
阿莲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
“胡三哥,”她说,“你人真好。”
胡三嘿嘿笑了两声。
“我这人吧,没啥本事,就会干点杂活。”他把炭火盆放好,拍拍手,“你先歇着,有事喊我。”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早上我熬粥。你爱喝稠的还是稀的?”
阿莲愣了一下。
“都行。”
胡三点点头,走了。
阿莲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指尖有点僵。
她想起刚才站在雪地里,江离追出来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说“外面冷,回来住一晚”。
她想,原来他会说这种话。
第二天早上,阿莲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声音——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她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后院雪已经扫干净了,扫出一条路,通往前面的酒馆。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拿着扫帚,正在扫台阶上的薄雪。
是江离。
阿莲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片雪都扫到旁边,堆成一堆。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往后院走。
一抬头,看见阿莲站在那儿。
他停了一下。
“醒了?”
阿莲点点头。
江离没再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酒馆。
阿莲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走路没声音的。踩在雪地上,连咯吱声都没有。
早饭是胡三熬的粥。
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的是咸菜和卤蛋,咸菜是自己腌的,卤蛋是昨天刚卤的,还冒着热气。
胡三把碗端到桌上,招呼阿莲坐。 “来来来,趁热吃。天冷,喝碗粥暖暖身子。” 阿莲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刚刚好,不稀不稠,米香混着淡淡的咸味,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了胡三一眼。 “胡三哥,你手艺真好。” 胡三嘿嘿笑了。 “那可不,我跟着他跑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做饭学会了。他那人吧,嘴刁,不好吃的宁可不吃。” 阿莲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江离。 他面前也有一碗粥,但他没喝。他坐在那儿,还是擦那把刀,一下一下的。 阿莲端起碗,走过去,把碗放在他桌上。 “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离抬起头,看着她。 阿莲已经转身回去,坐下继续喝粥。 江离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他把刀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胡三在旁边看着,眼珠子又差点掉下来。 他跟了这人五年,什么时候见他喝过别人端的粥? 上午没什么客人。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盐末。胡三把门关上,在炉子上烧了一壶水,泡了壶茶。 三个人围坐在火盆边上,喝茶。 阿莲捧着茶杯,看着火盆里的炭火。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灭了。 “你们就一直住在这儿?”她问。 胡三点头。 “住了五年了。他开的店,我帮着打理。日子过得还行。” 阿莲看了一眼江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离没说话。 阿莲继续说:“我听人说过你的事。东荒杀人,黑水城杀人,南疆杀人,北原杀人。走一路杀一路,杀出一个名号来。” 胡三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阿莲看着江离。 “你怎么不杀了?” 江离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很久之后,他开口。 “杀够了。” 阿莲愣了一下。 杀够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晚上。毒瘴镇,那个穿黑衣的人,那把黑刀。一刀捅进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那人脸上面无表情,像杀的不是人,是只鸡。 那时候她想,这人好可怕。 现在她想,这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下午,雪停了。 阿莲说要走。 胡三愣了。 “走?去哪儿?” 阿莲摇头。 “不知道。到处走走。” 胡三看了一眼江离。 江离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擦刀,像没听见。 胡三急了。 “你这姑娘,大冬天的,一个人在外面走什么?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阿莲笑了。 “胡三哥,我也是练过的。一般坏人打不过我。” 胡三还想说什么,阿莲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 “江离。” 江离抬起头。 阿莲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块腰牌,我还留着。”她说,“以后有人欺负我,我还是会说是你杀的。” 她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门关上。 胡三站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江离。 “你——你不追?” 江离没动。 胡三跺了跺脚。 “你这人,真是——人家姑娘——” 他没说完。 门又开了。 阿莲站在门口。 她看着江离。 “你送送我。” 不是问,是说。 江离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后,往外走。 胡三张大嘴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雪还在下。 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肩上,一会儿就白了一层。 两人踩着雪,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 走到镇口,阿莲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江离。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化成了水。 “就送到这儿吧。” 江离站在那儿,看着她。 阿莲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江离没说话。 阿莲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江离等着。 阿莲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有喜欢过谁吗?” 江离愣了一下。 阿莲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躲。 很久之后,江离开口。 “没有。” 阿莲点点头。 “那我呢?” 江离没说话。 阿莲等着他。 雪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我不知道。”他说。 阿莲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不知道就行。”她说,“不知道,就还有可能。”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还会来的。” 她转身,走进雪地里。 江离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他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馆,胡三正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他,胡三松了口气。 “回来了?那姑娘呢?” “走了。” 胡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江离。 江离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酒馆,坐回那个角落里,拿起那把刀,继续擦。 胡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雪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这人今天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摇摇头,进了门。 门关上。 雪落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层一层,很快就盖住了那两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