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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归墟

  

漩涡在往下转。

  

  

江离被水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下坠。水压越来越大,耳朵嗡嗡响,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睁着眼睛往下看——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憋着气,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刻钟。水流忽然一松,他整个人从漩涡里被甩出来,摔在什么东西上。

  

硬的地。

  

他爬起来,大口喘气。

  

抬头看。

  

天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照下来。头顶上,海水倒悬着——不是比喻,是真的倒悬。一整片海浮在天上,波浪还在动,鱼还在游,但就是掉不下来。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是陆地。黑色的,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远处有山,有谷,有平原。但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黑色的、暗褐色的,没有绿色,没有活物的颜色。

  

空气里有水汽,很浓。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归墟。

  

他真的进来了。

  

江离摸了摸怀里的玉。玉是烫的,那滴水在里面转得飞快。他抬头看天上那片倒悬的海,那海里有无数的光——白的、蓝的、青的、紫的、金的。密密麻麻,像星星。

  

他的左眼里,那些光更亮了。

  

他往远处看。

  

远处有一座山,很高。山顶上有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地往上冲,冲进天上那片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片金。

  

他想起了幻境里那滴水。

  

金色的。悬在虚空中。照亮整个世界。

  

万水之源。

  

他握紧刀,往那座山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第一具骨头。

  

是一具人骨,躺在路边。骨头已经发黑了,衣服烂成了碎片。旁边扔着一把刀,锈得不成样子。

  

江离蹲下看。

  

骨头上有很多伤痕——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有的像是被砍的。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头骨上有一个洞。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走,骨头越多。

  

路边、石缝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有的完整,有的散成一片。有人类的,也有不是人类的——有的骨头比人还大,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尾巴。

  

他想起那老头说的。

  

*“三万年来,有无数人去过,活着出来的,一个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脚下有一块碑。

  

石碑是黑色的,三丈高,两丈宽。上面刻着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一人大小。他不认识那是什么字,但左眼里,那三个字发着微微的光。

  

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

  

碑后面有路,一级一级的石阶,往山上延伸。石阶两边,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文。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刚踩上去,石碑忽然亮了。

  

那三个字像烧起来一样,发出刺目的红光。紧接着,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撑住了。

  

那力量还在加大。骨头咯吱咯吱响,血管突突地跳,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压成水雾。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每走一步,那力量就大一分。走到第十步时,他的膝盖在发抖。走到第二十步时,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走到第三十步,他跪下了。

  

不是他想跪,是那力量太大了。两只膝盖砸在石阶上,骨头咔嚓响。他双手撑地,低着头,大口喘气。

  

那力量还在加。

  

他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玉又亮了。

  

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来,涌遍全身。那力量忽然轻了——不是消失,是被挡住了。玉在他怀里发着光,像一面盾牌,把那力量挡在外面。

  

  

他慢慢站起来。

  

继续往上走。

  

走了三百级石阶,他到了山顶。

  

山顶是平的,方圆百丈,铺满了青石。青石中央,有一座宫殿。

  

宫殿不大,只有三间。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一圈一圈地转。

  

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雕像。

  

石头雕的,真人大小。是个女子,穿着长裙,手里拿着一只玉瓶,瓶口朝下,好像在倒水。她的脸雕得很细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江离站在雕像面前,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幻境里。那人抬手画出来的画面里。沉在海底的那座巨城。城门口那尊雕像。就是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雕像的眼睛忽然亮了。

  

石头做的眼睛,亮起了两团幽蓝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他脚边。

  

光在地上汇聚,凝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和雕像一模一样的脸,但不是石头做的,是活的。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赤着脚,站在他面前。

  

  

“三万年了。”她开口,声音像风铃,“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江离的手按在刀上。

  

女人看着他,笑了。

  

“不用怕。我不杀你。”她说,“我只是来看看,是什么人拿到了水神玉。”

  

她走近一步。

  

江离没动。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

  

“凝丹后期。十八九岁。身上有三滴灵水——玉髓泉、冰莲髓、还有……玄冥真水?”她微微皱眉,“不对。玄冥真水还没拿到。快了。”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江离。”

  

“江离。”她念了两遍,“好名字。谁取的?”

  

“养我的爷爷。”

  

“他人呢?”

  

“死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夫君也死了。”她说,“死在三万年前。死在我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宫殿。

  

“他就在里面。你想见见他吗?”

  

江离没说话。

  

  

女人回头看他。

  

“你手里那块玉,是他的。你怀里那块玉牌,是我姜氏后人的信物。你能活着走到这里,说明他认可了你。”她顿了顿,“跟我来。”

  

她转身往宫殿走。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来啊。”

  

江离跟上去。

  

宫殿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悬在半空。

  

灯下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是尸体。

  

但也不像尸体。三万年的尸体,早就该烂成骨头了。但这个人看起来像刚死的——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头发还是黑的,眉毛还是浓的。

  

江离认出了这张脸。

  

幻境里那个白发老人。

  

但那是白头发。这个是黑的。

  

女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他就是水神。”她说,“我的夫君。三万年前,有人想抢万水之源。他为了保护这里,打散了万水之源,把一缕气息封进水神玉里,让它自己去找主人。然后他就倒下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守了他三万年。”她说,“等着他醒过来。但他一直没醒。”

  

她回头看着江离。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中你吗?”

  

江离摇头。

  

女人笑了。

  

“因为你和他一样。”她说,“一样的狠。一样的独。一样的,不怕死。”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万水之源就在这座山底下。你想要,就去拿。”她说,“但我得先告诉你——三万年来,有六个人走到这里。五个想拿万水之源,死了。一个没敢拿,出去了,疯了。”

  

她看着他。

  

“你呢?”

  

江离看着她。

  

“他们在哪儿死的?”

  

  

女人往地下一指。

  

江离低头看。脚下是青石板,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女人抬手一挥。

  

青石板变成了透明的。

  

底下是一片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东西——骨头、刀剑、法宝、还有五个躺着的人。不,不是人,是人形的冰雕。五座冰雕,每一座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跪着,有的仰着头。

  

“冻死的。”女人说,“玄冥真水。”

  

江离盯着那些冰雕。

  

“万水之源被玄冥真水护着。想拿万水之源,先过玄冥真水这一关。”女人看着他,“凝丹后期,进去就是死。”

  

江离没说话。

  

他看着那五座冰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女人。

  

“那条蟒。”他说,“守护冰莲的那条蟒。是不是你派去的?”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聪明。”她说,“那条蟒是我养的。冰莲是我种的。我把它放在那条路上,看谁能活着摘到它。摘不到,死。摘到了,才有资格来这儿。”

  

江离点点头。

  

“那朵冰莲,”他说,“是玄冥真水的一部分?”

  

女人笑得更深了。

  

“聪明。”她又说了一遍,“冰莲髓是玄冥真水的种子。你炼化了它,就等于是玄冥真水的一缕分身。拿着它下去,能多撑一会儿。”

  

她抬手,往下指了指。

  

“去吧。他在等你。”

  

  

江离看着她。

  

“你不想拿万水之源?”

  

女人摇头。

  

“我等了三万年,不是为了拿它。”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我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江离。

  

“也许你能让他醒过来。”

  

江离没说话。

  

他走到那片透明的青石板边上,往下看。

  

下面很深。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那深处,有一点金光。很淡,很远,但一直在那儿。

  

万水之源。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冷得像刀割。他把冰莲髓的力量催到最大,浑身裹在一层冰蓝色的光里。

  

下面那点金光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它。

  

玄冥真水。

  

不是一滴,是一片。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横在他和那点金光之间。那水是透明的,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但江离知道,只要沾上一滴,他就会变成那五座冰雕之一。

  

他往下落。

  

落进那片水里。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冻住灵魂的冷。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手脚不听使唤,眼睛睁不开,连心跳都慢下来。

  

冰莲髓在他丹田里疯狂旋转,拼命抵抗。

  

他往下沉。

  

沉了一息。两息。三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点金光。

  

就在前面。不远。只有十丈。

  

他伸出手。

  

手刚伸出去,就冻僵了。指尖变成白色,白色往上蔓延,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抓。

  

  

指尖碰到了那点金光。

  

那一瞬间,所有的冷都消失了。

  

金光从他指尖涌进来,涌进手臂,涌进胸口,涌进丹田。玄冥真水在退,在让开一条路。冰莲髓在他丹田里欢呼,疯狂地旋转。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海。无边无际,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万水之源。

  

他站在它面前。

  

很小的一滴。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就是这小小的一滴,照亮了整个归墟。

  

他伸出手。

  

那滴水轻轻飘起来,飘到他掌心,慢慢融进去。

  

  

丹田里,所有的灵水都静下来。

  

玉髓泉、冰莲髓、还有刚进来的万水之源。三滴水静静悬浮着,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

  

他的身体在变化。

  

经脉在变粗,丹田在变大,骨骼在变硬,血肉在变强。凝丹后期——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元婴。

  

咔。

  

一声轻响。

  

他突破了。

  

元婴期。

  

江离睁开眼睛。

  

眼前那片金色的海已经消失了。玄冥真水也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站在虚空中,浑身发着淡淡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的力量。

  

他抬起头,往上看。

  

上面是青石板,透明的,能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往上飞。

  

飞出那片虚空,落回宫殿里。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元婴期。”她说,“一炷香的功夫,从凝丹后期到元婴期。不愧是万水之源。”

  

江离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躺着的人。

  

  

那个人还是老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把怀里的那块玉拿出来,放在那人胸口。

  

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人没有动。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谢谢你。”她说,“你走吧。”

  

江离看着她。

  

“你不留我?”

  

女人摇头。

  

“留不住。”她说,“你的路在前面,不在后面。”

  

  

她抬手一挥,宫殿的门开了。

  

门外,天亮了。

  

江离走出宫殿。

  

站在山顶往下看。归墟变了。不再是灰色的、暗褐色的。有绿色了。有花了。有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雕像还站在那儿。但她的眼睛,不再发光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归墟的出口在哪儿,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会找到的。

第七章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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