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凤坡前 皇道初显
落凤坡，并非一个单一的山坡，而是一片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终年笼罩着淡淡血色雾气的荒凉丘陵地带。传说上古有神鸟凤凰在此陨落，精血染红大地，形成了这处不毛之地。此地灵气稀薄，却蕴含着一种诡异的灼热与死寂交织的气息，寻常修士不愿踏足，也成了某些亡命之徒或重伤者的天然藏身之所。
林霄（此时已变化成一个面容普通的江湖客）按照情报贩子指点的方向，在落凤坡外围兜转了大半日。他不敢轻易动用神识大范围扫描，以免惊动可能潜伏在暗处的追兵，或是这诡异之地的未知危险。只能凭借对星辰守护者特有功法气息的微弱感应，以及《人皇镇世经》对生命气机的敏锐洞察，在一片死寂中搜寻着那可能存在的生机。
夕阳西下，将整片落凤坡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空气越发灼热干燥，吸入肺中都带着刺痛。
就在林霄几乎要放弃，转向另一个疑似地点“死人谷”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片被巨大血色岩石遮蔽的背阴处，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断断续续的灵气波动。这波动并非落凤坡本身的灼热死寂之气，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水润清凉的生机，只是这生机如今微弱如风中残烛，且夹杂着混乱与痛苦。
是苏婉的气息！而且，似乎不止她一人！
林霄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绕过巨石，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丈许深的浅坑。坑内，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气息皆微弱不堪。
最靠近外面的，是一名身材魁梧、但此刻胸腹间有一个恐怖贯穿伤、脸色金纸、气若游丝的壮汉，正是“山”。他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柄断裂的短戟，身下大片暗红已凝固的血迹。
旁边，倚靠着岩壁的，是“药”。她面色灰败，嘴唇乌紫，显然是中了剧毒，身上还有多处烧伤和刀剑伤痕，此刻双目紧闭，已是昏迷不醒。
最里面，蜷缩在角落，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药箱的，正是苏婉。她脸色苍白如雪，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小腹处一片殷红，仍在缓慢渗血。但她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正用颤抖的右手，试图从药箱中取出丹药，喂给身旁昏迷的“药”，动作却因虚弱和断臂的疼痛而不断失败。
除了他们三人，再无他人。当初跟随苏婉逃出来的星辰守护者，看来就只剩下这重伤垂危的三人了。其余人，恐怕已如情报所说，陨落在了黑水泽或其他地方的追捕中。
林霄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些都是父亲的旧部，是相信他、跟随他，并为此付出惨重代价的忠心之士！而如今，他们却因为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他一步踏入坑中。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苏婉。她猛地抬头，原本温婉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惊惶、警惕与绝望，当看清来人只是一个陌生的江湖客时，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与麻木。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质问或反抗，只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了昏迷的“药”和重伤的“山”前面，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疼得浑身一颤，额角冷汗涔涔。
“你……是谁？是杨家……还是‘新世会’的走狗？”苏婉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看着苏婉眼中那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绝望与倔强，看着“山”和“药”那凄惨的模样，林霄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怒火直冲顶门，喉头哽咽。他撤去了《千变万化诀》的伪装，面容一阵模糊的水波荡漾，恢复了本来面目。
“苏婉，是我，林霄。”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
苏婉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痛惜与愧疚。是少主！真的是少主！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在十万大山，没有死在杨烈和“新世会”的围剿中！
巨大的冲击让苏婉瞬间失神，随即，积蓄了多日的恐惧、委屈、绝望、以及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坚强。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落下。
“少……少主……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她泣不成声，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伤势，疼得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林霄抢上一步，将她轻轻扶住，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生机微弱得可怕。
“别动，别说话。”林霄声音嘶哑，将苏婉小心地靠放在岩壁，让她能舒服些。然后立刻查看“山”和“药”的伤势。
“山”的贯穿伤最是致命，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若非他体质强悍，又服用了苏婉的保命丹药，恐怕早已死去。但此刻也已是弥留之际，心跳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药”的情况同样糟糕，剧毒已深入脏腑，混合着严重的内外伤，同样命悬一线。
苏婉相对好些，但断臂、腹部的伤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真元枯竭，也撑不了多久了。
以他目前的状态，身上虽然有从养剑葫中取出的、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但对于如此沉重的伤势，尤其是“山”和“药”这种濒死状态，普通丹药的效果微乎其微。除非有传说中的、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圣药，或者……修为高深的医道大能，不惜耗费本源为其续命。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凉的落凤坡，和三个濒死的忠心下属。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霄的心头。他空有练气初期的修为，空有《人皇镇世经》这等无上传承，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命流逝，束手无策！
“该死！该死！”林霄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他恨自己的无能，恨敌人的狠毒，更恨这该死的世道！
“少主……不必……自责……”苏婉虚弱的声音传来，她看着林霄痛苦的样子，强忍着泪水，断断续续道，“是……是我们……没用……没能保护好秦星守和萧墨……还……还连累了其他兄弟……黑水泽……我们被三大家族的人和‘新世会’的杀手埋伏了……‘影’为了掩护我们……自爆了……‘风’和‘雷’也……也战死了……只剩我们三个……逃到这里……”
她每说一句，林霄的心就沉下一分。黑水泽埋伏……三大家族和“新世会”联手……影自爆，风雷战死……这惨烈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秦星守和萧墨……被杨烈那老狗抓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林霄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杀意，问道。
苏婉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悲凉：“秦星守……在昏迷前……只说了两个字……‘快走’……萧墨他……被擒时，对着杨烈那老狗吐了一口血沫……说……‘少主会为我们报仇的’……”
快走……报仇……
简单的字眼，却重如山岳，压得林霄几乎喘不过气。这是下属用生命和自由，为他换来的逃生机会和沉甸甸的期望！
“杨家……伏龙山……”林霄眼中寒光如冰，“他们以为，用秦星守和萧墨的命，就能逼我就范，踏入陷阱……”
“少主！您……您不能去！”苏婉闻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林霄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急声道，“那是陷阱！杨烈是练气中期，而且伏龙山别院一定有埋伏！您去了……就是送死！秦星守和萧墨……也绝不会希望您去！”
“我知道是陷阱。”林霄轻轻握住苏婉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却异常平静，“但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把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可是……”苏婉还想再劝，却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林霄连忙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混沌真气，帮她稳住伤势。看着苏婉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至死不渝的忠诚与担忧，再看看旁边生死不知的“山”和“药”，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如果我能救他们该多好……
等等！
林霄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人皇镇世经》！
师父当年在昆仑之巅，除了传授他功法口诀，似乎也曾提过，《人皇镇世经》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其功效远不止于修炼真气、提升境界。其总纲似乎分为五重，每一重都对应一种特殊的、近乎神通般的能力。只是他当时修为尚浅，师父只粗略提过前两重的作用，并未深讲，而他下山后诸事繁杂，生死搏杀，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他拼命回忆师父当时的话。
“……《人皇镇世经》，皇道总纲，分五重境。第一重，‘皇道生机’，又称‘生死人肉白骨’，非是指真的能起死回生，而是修炼者以自身皇道真气，可激发万物生机，滋养修复己身或他人之创伤，对治疗内伤、外伤、甚至部分道伤、毒伤有奇效，修为越高，治疗效果越强……”
“……第二重，‘皇道灌顶’，又称‘点化众生’。修炼者可消耗自身本源真气与魂力，为他人短暂‘灌顶’，提升其修为境界，最高可助其提升至低于自身一个大境界的层次。但受术者根基、资质、心性需符合要求，且对施术者损耗极大，不可轻用。此术亦可用来暂时激发他人潜力，或进行某种传承……”
“皇道生机！生死人肉白骨！”林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是了！师父说过！《人皇镇世经》第一重的能力，就是疗伤！而且是效果极强的疗伤！可以给自己，也可以给他人！
他修炼《人皇镇世经》至今，一直将其当作提升修为、对敌攻伐的无上法门，却从未想过主动去激发、运用它这“皇道生机”的疗伤之能！他一直以为，那需要将功法修炼到某个极高层次才能觉醒，或者需要特殊的法门催动。此刻经苏婉重伤刺激，绝境逼迫，他才豁然想起，或许……并非如此！
或许，这“皇道生机”本就蕴藏在《人皇镇世经》的真气特性之中，只是他从未有意识地去引导、运用它！就像一个人空有宝山，却只懂得用山上的石头去砸人，从未想过山体内部，可能埋藏着能救命的甘泉！
“我真蠢！居然忘了！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林霄懊恼地一拳捶在自己额头。若他早想起，早尝试，或许秦远山和萧墨被抓时，他就能用此术暂时稳住他们伤势，甚至有机会带他们一起走！或许苏婉他们也不会伤重至此！ 但现在，还不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在苏婉和“山”、“药”三人中间。 “苏婉，相信我，别抗拒。”林霄对苏婉说道，眼神坚定。 苏婉虽然不知道林霄要做什么，但对少主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林霄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内视那片缓缓旋转的混沌色星云气海。他开始不再仅仅将《人皇镇世经》当作汲取灵气、运转周天的功法，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去“沟通”它真气中蕴含的那份“生机勃勃”、“滋养万物”的皇道真意。 他回忆起在“破境室”吸收那道韵时，感受到的人族先贤筚路蓝缕、薪火相传的不灭生机。回忆起自己突破练气时，真气液化带来的那种生命层次升华的蓬勃之感。 “皇道……非止征伐，更有牧守。牧守山河，亦牧守万民。皇道真气，当如甘霖，滋养万物，焕发生机……” 他心中默念《人皇镇世经》中一段关于“生”与“养”的晦涩经文，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最为精纯、平和的混沌真气，沿着一条他从未运转过的、似乎是功法中记载的、偏向于“温养”、“治愈”的特殊经脉路线，缓缓运行。 起初，毫无反应。真气依旧是那霸道、凝练、带着镇压意味的混沌真气。 但林霄不急不躁，持续引导，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种“滋养”、“修复”、“焕发生机”的意境之中，仿佛自己就是那执掌造化、泽被苍生的上古圣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那缕被特殊意念引导的混沌真气，在运行到胸口檀中穴附近时，颜色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混沌之中，似乎多了一抹极其淡薄、却无比纯净、充满生机的翠绿色泽！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融于混沌，但林霄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缕真气经过的经脉，传来一种温润舒适的暖意，连日内一些细微的暗伤，都仿佛被抚平了一丝！ “成功了！这就是‘皇道生机’！”林霄心中狂喜！他找到了方向！ 他立刻加大意念的引导，更多的混沌真气被注入那条特殊经脉路线，并被他以“滋养万物”的皇道意志精心淬炼、转化。 渐渐地，他掌心之中，一缕呈现出奇异“混沌翠色”、不再霸道、反而充满了温和、包容、磅礴生机气息的真气，缓缓凝聚成形。这缕真气虽然总量不大，但其蕴含的生命能量，却让近在咫尺的苏婉都感到精神一振，仿佛久旱逢甘霖。 “苏婉，忍住！”林霄低喝一声，将这缕蕴含着“皇道生机”的翠色混沌真气，缓缓渡入苏婉体内。 真气入体，苏婉浑身剧震！她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洪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股洪流所过之处，那断裂的臂骨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腹部的伤口传来清凉的舒适感，枯竭的经脉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甚至连她因连日奔逃、心力交瘁而受损的本源，都仿佛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滋养！ “这……这是……”苏婉震惊地睁开眼，看着林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什么疗伤真气？效果竟如此惊人！比她所知的最好的疗伤圣药还要立竿见影！ “不要分心，引导真气，修复伤势。”林霄沉声道，额角已见汗珠。催动“皇道生机”对心神的消耗极大，而且转化这种特殊真气，对自身真气的损耗也不小。 他持续为苏婉疗伤，直到她断骨初步接续，内伤稳定，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才缓缓收功。苏婉的状态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有了行动和自保的基本能力。 林霄稍作调息，立刻又转向伤势最重的“山”。 他将双掌贴在“山”那恐怖的贯穿伤两侧，更加精纯、更大股的“皇道生机”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山”的体内，重点修复其受损的肺腑，催动其近乎停滞的气血，并试图唤醒他本身微弱的生机。 “山”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伤口处坏死发黑的组织，在生机真气的冲刷下，竟开始缓慢脱落，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他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也逐渐变得有力起来，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这是一个缓慢而耗费巨大的过程。林霄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体内混沌真气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但他咬牙坚持，毫不吝啬。 终于，在几乎耗尽了体内近半的混沌真气后，“山”胸膛的贯穿伤，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大半，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致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茫然，随即看到了近在咫尺、脸色苍白的林霄。 “少……主？”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别说话，好好休息，运转功法，配合真气修复。”林霄挤出一个笑容，示意他安心。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为“药”驱毒疗伤。“药”所中之毒颇为诡异猛烈，但在“皇道生机”真气那充满生命净化之力的冲刷下，也被一点点逼出、化解。她灰败的脸色渐渐好转，乌紫的嘴唇也恢复了淡淡的血色。 当林霄为最后一人“药”疗伤完毕，收回手掌时，他已近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丹田气海中的混沌星云，都黯淡了许多，旋转缓慢。但他眼中，却充满了欣慰与希望。 苏婉挣扎着坐起，看着呼吸平稳、伤势大为好转的“山”和“药”，再看看为了救他们而消耗过度、神色疲惫的少主，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这一次，是喜悦与感动的泪水。 “少主……大恩……”她哽咽着，就要下拜。 林霄连忙扶住她，摇头道：“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这‘皇道生机’之术，我本该早些想起，早些使用……” 他心中确实懊悔，但也庆幸，总算在最后关头想了起来，救回了苏婉三人的性命。这“皇道生机”果然神妙，虽不能真的“生死人肉白骨”，但对于这等重伤濒死之人，效果已堪称逆天！这无疑让他手中又多了一张重要的底牌。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伤势未愈，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静养。”林霄服下几颗恢复真气的丹药，略作调息后，对苏婉道，“伏龙山之约，我必去。但去之前，我需要你们先告诉我，擂台之后，关于杨家、关于伏龙山别院，你们所知道的一切细节。越详细越好。” 夜色，悄然笼罩了落凤坡。但在这片血色丘陵的背阴处，希望的火种，已然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