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潜龙隐雾 暂避锋芒
幽深山谷,洞府之内。
篝火的光芒,将林霄紧蹙的眉头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与凝重的气息。秦远山与萧墨虽已苏醒,但道基受损严重,修为跌落至练体初期,此刻只能勉强打坐,试图稳固那摇摇欲坠的根基。苏婉、“山”、“药”等人围坐一旁,脸色皆是一片凝重。
从“老瘸子的铁匠铺”带回的情报,以及随后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苏婉动用残存关系网,林霄以变化之术潜入几处黑市情报点)多方打探、交叉印证后拼凑出的信息,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一块巨石,是关于“月晦之夜”的“盛宴”。情报越发清晰,却也越发骇人。“新世会”似乎在江城及其周边,秘密布置了数个被称为“苗床”的邪阵节点,计划在七日之后的月晦之夜,同时启动。届时,将以江城三大家族的部分核心子弟、以及“新世会”暗中抓捕囚禁的大量“祭品”为“养分”,以某种“种子”为引,通过“容器”(很可能是某种特殊邪物或改造体),举行一场盛大的“血魂盛宴”。其目的,不仅仅是修炼邪法或培育怪物,更重要的,似乎是为了稳定并初步开启一扇连接此界与灵界的微弱“门”,为后续更大规模的“圣引”(灵界某种存在或力量的降临)铺路。
一旦成功,江城数十万生灵,恐将沦为血食,人间壁垒也将被撕开第一道口子!此等滔天罪恶,罄竹难书!
第二块巨石,便是关于“天机谷神机子”的消息。虽然极为隐秘,但“新世会”为请动这位上古传承的弟子,似乎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有传言说涉及到了“新世会”高层掌握的、关于某处“上古遗迹”的核心机密。神机子已然应允,不日即将抵达江城附近,以“天机术”推算林霄踪迹。此人在天机谷中地位颇高,修为已达金丹期,其“天机术”可窥探命运长河涟漪,捕捉因果脉络,寻常隐匿、伪装、阵法,在其面前,几同虚设。
“金丹期……天机术……”林霄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练气、筑基、金丹……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更何况对方精擅的,是玄之又玄、防不胜防的推演卜算之道。正面抗衡?无异于蝼蚁撼天。隐匿躲避?在“天机术”下,又能藏到几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紧迫感,攥紧了他的心脏。敌人不仅强大,而且掌握着更高层面的、近乎“规则”的力量。他之前依仗的《千变万化诀》、谨慎行踪、甚至刚刚突破的练气期修为,在这等存在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
“少主,”苏婉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忧虑,“这神机子非同小可。我曾在镇界卫的古老卷宗中看到过零星记载,‘天机谷’传承久远,其‘天机术’确有鬼神莫测之能,可于万千因果中锁定一人,除非……”
“除非什么?”林霄立刻追问。
“除非,有更高位格的力量干扰天机,或者,被推算者自身功法特殊,可天然屏蔽或混淆天机感应,又或者,持有蒙蔽天机的特殊宝物。”苏婉苦笑道,“可这三者,无论是可干扰天机的更高力量(那至少是元婴乃至化神),还是蒙蔽天机的宝物,都非我等目前所能企及。至于功法……”
她看向林霄,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与不确定:“少主的《人皇镇世经》,乃人皇传承,位格至高,按理说,应当蕴含镇压气运、屏蔽天机之能。只是……少主您修炼日短,不知是否已触及此等玄妙?”
林霄闻言,心中一动。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对《人皇镇世经》的感悟之中。这部功法博大精深,他目前不过刚刚入门,练就了混沌真气和“皇道生机”,对于更深层次的奥义,如“皇道灌顶”、“镇压气运”、“屏蔽天机”等,虽有模糊概念,却远未掌握。
然而,就在他尝试以意念沟通功法本源,想象着“屏蔽天机”、“隐匿自身”的意境时,丹田中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忽然微微一顿。紧接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与以往混沌真气、千幻真气、甚至“皇道生机”都截然不同的、带着一种古老、苍茫、仿佛超脱于因果命运之外的奇异气息,自星云最核心处,悄然滋生、流转。
这缕气息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但却真实存在。它并未增强林霄的修为或疗伤能力,也没有带来任何力量感。但当它出现时,林霄莫名地感到,自己与周围天地之间的那种“联系”,似乎淡薄了一丝,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外界那冥冥中存在的、记录着众生轨迹的“命运之网”轻微地隔开了。
《人皇镇世经》乃人皇所传,人皇统御万民,自身便是人道气运所钟,其道与天争,与地斗,本就蕴含着一股不敬天、不惧命、唯我人族薪火永传的逆天意志!这种意志,体现在功法层面,便是天然对“天命”、“天机”有着一定的排斥与屏蔽!只不过,他修为尚浅,这屏蔽之力微弱至极,若非主动感悟,几乎无法察觉。
“是了……师父曾言,《人皇镇世经》修至深处,可镇压己身气运,万法不侵,诸邪不近,天机难测。我虽只初入门庭,但这功法本源中的‘逆命’真意,或许……能对那‘天机术’形成一丝干扰?”林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眉头并未舒展。
这缕屏蔽之力,太微弱了。面对金丹期天机谷高手的全力推算,能起到多少作用?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千变万化诀》!这部功法,同样来历神秘,是人族先贤所创,其核心在于“变化”,而“变化”的极致,是否也包含了变化自身“因果线”、“命运轨迹”的玄妙?
他立刻尝试,将那一缕《人皇镇世经》中滋生的、微弱的“逆命”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导,与丹田中那一小缕“千幻真气”尝试融合、运转。
起初,两者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排斥。“千幻真气”灵动、善变,而“逆命”气息则沉凝、超脱。但在林霄强大的意志操控和《人皇镇世经》总纲的微妙调和下,这两种性质迥异的气息,竟然开始缓慢地、艰难地相互缠绕、渗透。
渐渐地,一丝全新的、更加晦涩、更加难以捉摸的灰蒙蒙气息,在两种真气的交融处诞生。这气息仿佛不存在于现实,又仿佛无处不在,它不再仅仅是“变化”或“屏蔽”,而是带上了一种模糊自身存在、混淆因果关联的奇异特性!
当这丝灰蒙蒙的气息,随着林霄心意流转周身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都“虚化”了一丝,与这个世界的“缘”与“痕”,都变得淡薄而混乱。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此刻有人以占卜之术推算他,得到的可能是一片混沌的迷雾,或者无数个相互矛盾、真假难辨的碎片信息。
“成了!”林霄心中一喜。虽然这融合气息极其微弱,且维持起来对心神消耗颇大,但确实有效!这是《人皇镇世经》的“逆命”真意与《千变万化诀》的“变幻”玄妙结合,产生的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或许,这就是对抗“天机术”的关键!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瞬。苏婉接下来的话,又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少主,即便您功法特殊,可暂时屏蔽天机推算。但那神机子毕竟金丹修为,其天机术玄妙莫测。卷宗记载,若推算目标因果纠缠过深,或持有与目标紧密相关、沾染其强烈气息的物品(如贴身衣物、常用武器、血液毛发等),便可大大增强推算的精准度,甚至可能强行突破部分屏蔽。”苏婉忧心忡忡,“少主您与‘新世会’、杨家、江城世家,因果已然极深。更要命的是,您曾与杨烈、血河子等人激战,更在伏龙山、王家、铁匠铺留下痕迹,难保没有毛发、血迹、或真气残留被他们获取……”
林霄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是啊,他一路行来,战斗不断,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尤其是伏龙山血战,他受伤不轻,鲜血肯定沾染了不少地方。王家夜探,也可能有气息残留。这些东西,若被“新世会”或杨家精心收集,送到神机子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神机子,有我曾经使用过的东西,更能精准算我下落……”林霄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这意味着,只要他将自己过去可能留下的、所有沾染强烈个人气息的“旧物”,全部销毁或处理,并彻底斩断与过去的、可能被敌人掌握的联系,神机子即便能推算,也要大费周章,甚至可能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大致方位,而非精确位置。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拖延时间罢了。神机子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更重要的是,那“月晦之夜”的“盛宴”,只剩七日!他必须阻止这场浩劫!可凭借他们现在这几个人,重伤未愈,实力低微,拿什么去阻止一个由“新世会”主导、可能涉及灵界降临的庞大邪阵?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林霄眼中却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与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洞中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坚定:
“敌人很强大,时间很紧迫。我们力量薄弱,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今之计,必须暂避锋芒,积蓄力量。”
“第一,”他看向苏婉,“苏婉,你立刻动用所有可信任的渠道,不计代价,购买或换取可掩盖、混淆、净化气息的符箓、丹药、或特殊材料。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将我们所有人,尤其是秦星守、萧墨身上,可能被追踪到的‘旧痕’,尽力清除、掩盖。同时,寻找可临时屏蔽天机感应的阵法或器物的线索,哪怕只是传闻,也要留意。”
“是,少主!”苏婉肃然应命。
“第二,”他看向“山”和“药”,“‘山’,你伤势恢复最快,负责寻找新的、更隐蔽、更安全,且最好具备一定天然灵脉或磁场,可干扰推算的藏身之处。‘药’,你全力协助秦星守和萧墨疗伤,并研制可临时改变人体气息、甚至伪装‘死气’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山”和“药”齐声应道。
“第三,”林霄目光最终落在秦远山和萧墨身上,带着深深的歉疚与决绝,“秦星守,萧墨,你们的伤势最重,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力。接下来的行动,将异常凶险。我决定,将你们二人,以及部分非战斗人员,暂时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由‘药’和苏婉轮流看护。待我……”
“少主!”秦远山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林霄按住。
“秦星守,听我说完。”林霄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这不是抛弃,而是为了保存力量,更是为了保护你们。接下来的路,我需要轻装简行,更需要……去借力。”
“借力?”众人一愣。
“不错。”林霄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单凭我们这几个人,无法抗衡‘新世会’,更无法阻止‘盛宴’。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助力,需要……一个足够强大、且与‘新世会’有根本冲突的势力作为倚靠和修行的平台。”
他想到了苏婉曾提及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隐世世家,甚至是更神秘的、可能秉持“守护”理念的上古宗门遗脉。这些势力,或许会忌惮灵界入侵,或许对“新世会”的所作所为不满,或许……其中就有父亲当年的故旧或理念相通者。
“我要去寻找这样的势力,尝试加入,或者至少建立联系。利用他们的资源、情报、乃至庇护,尽快提升实力,并借助他们的力量,破坏‘新世会’的计划,救江城于水火。”林霄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我的路,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至于那神机子……”林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与狡黠,“我会利用功法特性,尽力混淆天机。同时,我会主动‘留下’一些虚假的、充满误导性的‘痕迹’和‘因果’,引他们去错误的方向。为我们争取时间。”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目前最理智,却也最无奈、最危险的选择。少主将独自肩负起最重的担子,走上一条遍布荆棘、强敌环伺的未知之路。
“少主……保重!”秦远山虎目含泪,挣扎着抱拳。
“少主,万事小心!”苏婉、“山”、“药”亦是眼眶发红。
林霄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成为永诀。但他别无选择。
变强!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足以斩灭一切敌人,强到足以……直面那天机,扭转那命运!
他将洞内剩余的丹药、符箓、以及大部分灵石留下,只带走了必要的疗伤药、恢复丹药、几套换洗衣物、易容道具,以及斩灵剑、养剑葫、镇界令、天枢星印。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洞中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同伴,转身,大步踏入了洞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潜龙,再次隐入迷雾。但这一次,他不是单纯的躲避,而是为了寻找腾飞的风云,为了积蓄……撕裂苍穹的力量!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仿佛在低语着未来的艰险与莫测。
而远在万里之外,云海之巅,负手而立、遥望西南的神机子,其星空般的眼眸中,那团代表“林霄”的因果迷雾,似乎微微动荡了一下,变得更加混沌难明,但迷雾深处,那丝赤金色的光线,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指向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哦?有意思。竟能扰动自身天机,混淆因果……看来,这‘变数’身上,秘密比预想的还要多。”神机子嘴角,勾起一抹愈发浓厚的兴趣。
“不过,只要你还在这方天地,只要你还留有‘痕迹’……便逃不过,命运的罗网。”
“本座,很期待与你……‘见面’。”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出,脚下云气自然凝聚成阶,载着他,朝着那赤金光线隐约指引的、西南方向,悠然行去。
猎人与猎物,一场跨越境界与规则的追逐与博弈,已然无声地拉开序幕。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