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流江城 夜探蛇窟
江城，夜，王家大宅。
昔日的武道世家宅邸，在经历家主王镇岳身死、靠山崩塌后，短短十余日，已显露出几分颓败与萧瑟。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也似乎少了往日的威猛，灯笼在夜风中摇晃，透出的光都带着几分惨淡。宅内更是寂静得可怕，往昔的呼喝练武声早已消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映出仆役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的身影。
然而，在这片衰败的表象之下，一股新的、更加阴冷邪异的气息，正悄然滋生，盘踞于王宅深处。
后院，曾经属于王镇岳的练功静室，如今已被彻底改造。
四壁贴满了画着扭曲符文的惨绿色符纸，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六芒星阵，阵眼处，摆放着几块闪烁着幽光的奇异骨骼和几件染血的邪道法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却掩不住那股甜腻中透着腐朽的异样气息，正是“新世会”常用的、用来辅助修炼某些阴邪功法的“惑神香”。
六芒星阵中央，盘坐着一名身穿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正是那位在江城现身的“新世会”上使。他周身黑雾缭绕，呼吸间，隐隐有无数细微的、痛苦扭曲的鬼脸虚影，自阵法的符文线条中浮现，又被他吸入鼻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哀嚎。他的气息，比之前在擂台时更加凝实阴冷，显然借助这邪阵和王家提供的“资源”，修为有所精进。
在他身侧，王紫月披着一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轻纱，跪坐在地。她浓妆艳抹，试图用脂粉掩盖脸上的憔悴与恐惧，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怨毒、讨好与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却出卖了她的内心。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玉碗，碗中盛放着暗红色的、温度恰好、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液体——这是以王家嫡系子弟的舌尖精血，混合几种特殊药物熬制的“血髓茶”，据说能助“上使”修炼，稳固神魂。
“上使大人，请用茶。”王紫月声音娇媚，带着刻意的讨好，将玉碗奉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薄纱下的曼妙曲线若隐若现，意图明显。
黑袍上使（以下简称“上使”）缓缓睁开眼，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在王紫月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玩味。他接过玉碗，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舒坦的“咕噜”声。随手将玉碗丢开，玉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嗯，还算用心。”上使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满意，“你父亲虽然是个废物，但生了你这个女儿，倒还有些用处。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依附谁。”
王紫月身体微微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挤出更加谄媚的笑容：“能侍奉上使，是紫月的福分。只求上使垂怜，庇护我王家残存血脉，莫要让那林霄……那恶魔，再伤害我王家一人。”
“林霄？”上使冷哼一声，幽绿的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他蹦跶不了几天了。魇先生已亲自下令，‘夜枭’出动，更有杨家暗中悬赏，他和他那些残兵败将，如今不过是惶惶丧家之犬，躲藏于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罢了。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伸手抬起王紫月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兜帽下的阴影：“至于你王家……本使既然答应收留你们，自然会保你们一时平安。不过，你要记住，本使庇护的，是有用之人。若你王家之人，再有二心，或者办事不力……哼，本使不介意，用你们的魂魄，来祭炼几件新的法器。”
冰冷刺骨的杀意，让王紫月遍体生寒，牙齿都在打颤，连忙道：“不敢！紫月不敢！王家上下，必唯上使马首是瞻！上使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最好如此。”上使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继续去打探消息，尤其是留意江城内外，有无陌生高手或行迹可疑之人出没。林霄此人狡诈，又擅变化，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另外，盯紧张、赵、李三家，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动。这几条老狗，被吓破了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蠢事。”
“是，紫月明白。”王紫月低头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她现在的处境，与那三家又有何异？不过是更卑贱的玩物罢了。但她已无路可退，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根看似强大、实则同样危险邪恶的稻草。
就在此时，静室外的院落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瓦片被夜风吹动的“咔嚓”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但静室内的上使，和王紫月，却同时身体一僵。
上使兜帽下的幽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黑雾瞬间凝实。王紫月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惊恐——难道，是林霄来了？！
“谁？！”上使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直透灵魂的阴冷，同时，他右手五指微张，五道细若发丝、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向静室屋顶的某个方位！速度奇快，且不带丝毫破空声，歹毒阴狠。
然而，黑色丝线穿透屋顶，只带下几缕灰尘，并未击中任何目标。
静室外，夜风依旧，再无任何异常声响。
上使缓缓收回丝线，眉头微蹙（如果有眉头的话）：“错觉？还是……”他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扫过整个王宅，乃至周边百丈范围。除了那些气息微弱、惊恐不安的王家仆役和子弟，以及几条瑟瑟发抖的野狗，并未发现任何强大的、或陌生的能量波动。
“上使，是不是……那林霄……”王紫月声音发颤。
“不是他。”上使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疑惑，“若是他，刚才本使那一击，他不可能如此轻易躲过。而且，此地有本使布下的‘幽影感知阵’，若有练气期以上的修士潜入，阵法必有反应。方才并无异动。”
他顿了顿，幽绿的目光看向王紫月，带着审视：“看来，是你王家自己的人，或者外面有些不长眼的毛贼，惊动了夜鸟。让你的人，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里。若再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是。”王紫月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心中却疑窦丛生。方才那声响，真的只是错觉或小贼吗？
王宅外，相隔两条街巷的某处屋檐阴影下。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显露出轮廓。正是林霄。
他此刻已撤去了《千变万化诀》的伪装，恢复了本来的清俊面容，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内伤未愈的迹象。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气息收敛到极致，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王宅深处的方向，瞳孔深处，冰寒的杀意与后怕交织。
就在刚才，他凭借“禹步”的绝妙身法和《千变万化诀》对气息的完美隐匿，悄然潜至王家，本想探查王家残存势力的现状，以及是否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新世会”在江城的其他线索，或者看看能否从王紫月这个叛徒口中逼问出些什么。
没想到，刚一靠近王家核心区域，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阴冷邪气——正是“新世会”的气息！而且，这股气息的主人，修为似乎比之前在擂台和伏龙山感知到的更强、更凝练了！更让他心惊的是，整个王宅内部，隐隐被一种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阵法力场所笼罩，若非他对“新世会”的能量特质极为敏感，又身负《人皇镇世经》的“皇道破妄”之能，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他准备冒险再靠近一些，以神识（极为小心地）探查时，脚下屋檐一块本就松动的瓦片，因他移动时带起的极微弱气流，发出了那一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就是这一声轻响！
静室内那股阴冷邪气的主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五道阴毒、迅疾、无声无息的攻击便已破顶而出，直指他刚才的藏身之处！若非他早已将“禹步”练至本能，在那声响发出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改变了位置，并以“千幻真气”模拟了屋檐阴影的气息波动，恐怕此刻已然暴露，甚至可能已经受伤！
“好险！此人修为，恐怕已接近练气中期巅峰，而且灵觉敏锐，更有那邪阵辅助，绝非易与之辈！”林霄心中凛然。他没想到，“新世会”竟然如此看重江城，或者说，如此看重对付自己，竟然派了这样一位高手，直接入驻了王家这个残破的据点！而且看王宅内部的气氛和王紫月的状态，显然王家已彻底倒向了“新世会”，甚至可能成了对方在江城的一个据点或眼线。
他强忍着立刻冲进去，斩杀那上使和王紫月，为秦远山等人报仇、清理门户的冲动。理智告诉他，不行。
第一，他伤势未愈，最多只能发挥出七八成实力。对方身处邪阵之中，占尽地利，且修为不弱于他（甚至可能略高），正面冲突，胜算不高，一旦被缠住，引来“新世会”在江城可能存在的其他力量，或者惊动近在咫尺、已成惊弓之鸟的张、赵、李三家，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他的目标是救人和复仇，但并非无脑的匹夫之勇。杀了这个上使和王紫月容易，但势必打草惊蛇，让“新世会”和杨家更加警惕，也会暴露自己已经来到江城附近的信息。不利于他后续暗中调查、积蓄力量、以及营救可能还散落在外的其他星辰守护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发现这王宅内部，除了那上使的气息，似乎还隐藏着几道微弱却极为邪恶、如同“种子”般蛰伏的气息，分散在不同角落。联想到“新世会”喜欢用活人炼制傀儡、培育邪物的作风，他怀疑，这王宅恐怕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陷阱或者培育某种东西的温床！贸然闯入，恐遭不测。
“小不忍，则乱大谋。”林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翻腾的杀意强行压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邪气笼罩的王宅，眼中寒芒闪动。
“王家，王紫月，新世会……”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就再让你们，多活几日。”
“等我将伤养好，等我找到失散的兄弟，等我查清你们在江城的全部布置……”
“这笔账，连本带利，我会亲自来收！”
“到时候，这江城，这王宅，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真正的夜枭，无声无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江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室内，上使闭目感应了许久，再未发现任何异常，最终将之归咎于意外或小兽。
而夜探王宅、窥得“新世会”在江城新布局的林霄，则带着更深的警惕与更坚定的杀意，悄然返回了那处隐秘的山谷。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更快地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因为敌人，已经将触手伸得更深，布下了更多的网。
而破网之时，便是血债血偿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