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城风雨
江城这座位于长江中游的历史名城,在霭霭暮色中透出与海州截然不同的厚重与喧嚣。古老的城墙遗迹与现代的摩天大楼交织,江轮汽笛声与市井叫卖声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湿气和麻辣鲜香的食物味道。
林霄踏入了江城地界。
他没有进入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循着师父给予的模糊线索,以及下山后从“新世会”杀手身上搜出的残缺地图标记,来到了江城西北部,一片名为“老码头”的区域。
这里曾是百年前江城最繁华的水陆码头,如今随着城市中心转移,逐渐衰落,遍布着上世纪的老式骑楼、错综复杂的巷弄、廉价的出租屋和小作坊,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许多隐秘势力喜欢扎根的阴影角落。
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比昆仑稀薄万倍,但比七日前刚下山时,似乎又隐约浓厚了一丝。普通人毫无所觉,但林霄能清晰地感知到,大地深处,数条细若游丝的“灵脉”正缓缓苏醒,其中一道较为明显的支脉,恰好穿过“老码头”区域,指向城市东南方向——那里是江城传统的豪门望族聚居区。
“灵气已经复苏了吗?”林霄低语,脚步不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破旧的招牌,昏黄的灯光,袒胸露臂在街边吃火锅的汉子,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浓妆女子,蹲在墙角阴影里低声交易着什么的人群……一幅鲜活而又混乱的底层画卷。
按照师父所说,江城是当年父亲活动的重要区域之一,或许有“镇界卫”的残存力量或线索隐匿于此。而“新世会”的地图标示此处有一个疑似联络点或安全屋,也说明此地水深。
他需要先摸清江城目前的势力格局,尤其是与当年叶家血案、与“新世会”可能有关的家族。
在进入江城前,他已通过一些非公开的隐秘渠道(师父留下的特殊联系方式),大致了解了江城明面上的势力分布。
江城四大本土世家,盘踞此地已逾百年,其中张家以航运、物流、港口贸易起家,控制着江城乃至长江中游近三成的水路运输,黑白两道通吃,当代家主张横江,作风霸道,传闻与境外某些势力牵扯颇深,疑似有古武传承,但行事低调。
赵家扎根房地产、金融领域,是江城最大的地主和多家银行的重要股东,家族庞大,枝繁叶茂,与政界关系紧密。家主赵守仁,老谋深算,典型的笑面虎。李家传统医药世家,旗下有多家大型制药厂和连锁药店,近年来积极涉足生物科技领域,与国内外多家研究机构有合作。家主李济民,医术据说颇有独到之处,在江城上层社会人脉极广。王家是唯一以“武”立家的家族。祖上出过多位武将,家传“破军拳”在古武界小有名气。家族产业涉及安保、特种器材制造、武术培训等。当代家主王镇岳,一身修为已达练体境后期,是江城明面上的武道第一人,性格刚直,在四大世家中声望颇高。
而王家,正是师父提到的,与叶家曾有旧,且与林霄有一纸婚约的家族。婚约对象,是王镇岳的独女,王紫月。
“王家……”林霄目光微闪。父亲当年在江城活动,与王镇岳或许有过交集。这婚约,是单纯的世家联姻,还是隐含着父亲对旧部的托付?王镇岳此人,是敌是友?在叶家血案和“新世会”的阴影下,这份婚约又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林霄穿过嘈杂的街市,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旧式别墅区。这里曾是上世纪富商的宅邸区,如今虽显陈旧,但绿树成荫,环境清幽,王家老宅便坐落于此。
朱漆大门略显斑驳,门口两尊石狮却威猛依旧。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的呼喝声与拳脚破空声,那是王家子弟在晚间练武。
林霄走到门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练功服、精神矍铄的老者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林霄朴素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衣着:“找谁?”
“晚辈林霄,求见王家主,王镇岳前辈。”林霄抱拳,语气平静。
“林霄?”老者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有预约吗?家主正在督导晚课,不见外客。”
“并无预约。但请将此物交予王家主,他自会明白。”林霄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玉佩——血凰佩,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再看那奇特的血色纹路,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说。他深深看了林霄一眼:“稍等。”随即关上门,快步向院内走去。
林霄负手立于门外,神色淡然。他能感知到,院内至少有几十道不弱的气血在涌动,其中一道尤为雄浑磅礴,隐有金铁铮鸣之意,应是王镇岳。此外,还有一道略显轻浮、带着骄纵之意的气息,正在快速朝门口靠近。
不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打开。
开门的却不是那老者,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套剪裁合体的香奈儿最新款套装,脚踩细高跟,妆容精致,容貌姣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与审视。她手中,正捏着那枚血凰佩,指尖用力,仿佛要将玉佩捏碎一般。
她上下打量着林霄,目光从他那洗得发白的布衣、普通布鞋,看到背后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斩灵剑),再到腰间不起眼的葫芦和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你就是林霄?叶家那个……遗孤?”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刺人的凉意。
“我是林霄。姑娘是?”林霄平静回应。
“王紫月。”女子扬起下巴,如同骄傲的孔雀,“听说,你跟我有婚约?”
“确有此事。”林霄点头。
“呵。”王紫月嗤笑一声,将血凰佩随手抛还给林霄,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指腹为婚这一套?叶家二十年前就没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拿着块破玉佩,就想来我王家攀高枝?想做我王紫月的丈夫?你配吗?”
她的话语尖刻无比,在寂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院内隐约的练武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林霄接住玉佩,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淡了几分:“婚约乃祖辈所定,林某今日前来,一是依礼拜访,二是将此约之事做个了断。王姑娘若不愿,解除便是。”
“了断?解除?”王紫月像是听到了笑话,笑容更冷,“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和你这该死的婚约,我从小到大听了多少闲话?‘王家小姐是许给死人家的’、‘未婚夫是个早该死了的废物’!现在你倒好,活过来了,还想轻易解除?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她上前一步,逼近林霄,压低声音,却更显恶毒:“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叶家没了,你想借着婚约,攀上我王家,好在这江城立足,甚至觊觎我王家的家业和武道传承,对不对?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王紫月就算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你这种来历不明、一身穷酸相的废物!”
“紫月!放肆!”一声浑厚的怒喝从院内传来。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练功服、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王家家主,王镇岳。他身后跟着那名开门的老者,以及几位同样气息不弱的中年人。
王镇岳先是狠狠瞪了王紫月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林霄身上,尤其是在看到他手中血凰佩和背后那粗布包裹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怀念,有痛惜,有审视,也有一丝疑惑。
“贤侄……真是凌霄贤侄?”王镇岳声音有些干涩,快步上前。
“晚辈林霄,见过王家主。”林霄持晚辈礼。
“真是战天兄的儿子……”王镇岳深吸一口气,上前拍了拍林霄的肩膀,触手坚实,气血沉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感慨取代,“像,真像你父亲当年……只是,你怎么这般打扮?这些年,你在何处?”
“家师隐居昆仑,晚辈自幼随师学艺,近日方下山。”林霄简略答道。
“昆仑?”王镇岳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婚约……”
“爹!”王紫月急声打断,指着林霄,尖声道,“你看他这副样子!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一身破烂,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解除婚约?我看他就是来招摇撞骗的!说不定叶家早就死绝了,他是不知道从哪里得了玉佩,冒充的!” “住口!”王镇岳厉喝,声如洪钟,震得王紫月脸色一白,“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何况,此佩做不得假!这正是叶家祖传之宝,血凰佩!当年我与你叶伯父亲自为你二人定下婚约,此佩一分为二,血凰归叶家,冰凰在我王家!你身上那块冰凰佩,便是凭证!” 王紫月被父亲当众呵斥,尤其还是在“嫌弃”的未婚夫面前,又羞又怒,眼圈一红,却更显刁蛮:“我不管!什么血凰冰凰!我才不要嫁给这种人!他有哪点配得上我?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看那穷酸样,怕是连我一瓶香水都买不起!我未来的丈夫,必须是江城最顶尖的青年才俊,是人中龙凤!而不是这种山里来的野人!” “你!”王镇岳气得须发皆张,抬手欲打。 “王家主。”林霄平静开口,挡在了王镇岳手前,“王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时移世易,当年婚约,本就有长辈戏言之意。如今叶家已不复当年,林某孑然一身,确与王姑娘不甚相配。此约,作罢便是。今日林某前来,主要是代家师,问候故人之后,并将此约之事说明,以免误会。”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态度。与王紫月的咄咄逼人、尖酸刻薄形成鲜明对比。 王镇岳看着林霄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暗叹。此子,绝非常人。这份气度,这份沉稳,远非寻常年轻人可比! “贤侄……”王镇岳还想说什么。 “爹!你听到没!他自己都承认不配了!”王紫月如同得胜般叫道,鄙夷地看着林霄,“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赶紧拿着你的破玉佩滚出江城!这里不欢迎你!” “紫月!你给我滚回房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王镇岳终于暴怒。 “哼!”王紫月狠狠剜了林霄一眼,跺了跺脚,扭身跑回院内。 王镇岳压下怒火,对林霄苦笑道:“贤侄,小女自幼被她母亲宠坏了,口无遮拦,你莫要往心里去。这婚约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王家主,婚约已了,无需再提。”林霄摇头,目光看向院内深处,“晚辈此次下山,尚有要事在身。听闻王家主与家父曾有旧谊,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晚辈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王镇岳见林霄态度坚决,且眼神清正,不似作伪,心中疑虑稍去,点了点头:“也好,贤侄随我来书房。福伯,看好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家主。” 林霄随王镇岳步入王家老宅。宅院颇深,绕过影壁,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古朴大气,陈列着不少古董兵器,书架上多是武道典籍和兵法。 落座后,王镇岳亲自沏茶,叹道:“凌霄,你父亲……是我生平最敬佩之人。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我王家势微,未能驰援,一直心中有愧。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他言语恳切,不似作伪。 “王家主言重了。当年之事,牵扯甚大,非一家一姓之力可挽。”林霄道,“晚辈此次下山,其一便是想查明当年真相,为父报仇,清理门户。其二,则是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变故。” “大变故?”王镇岳眼神一凝。 “灵气复苏,王家主应该已有感应。”林霄直言不讳,“不仅如此,灵界入侵之危,也迫在眉睫。家父当年,便是为此而战。” 王镇岳手中茶杯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面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你……果然知道。看来,战天兄将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不错,近来我确实感觉天地灵气有所异动,修炼时顺畅不少。至于灵界……当年战天兄曾隐约提过,但语焉不详。难道……” “当年攻击家父与叶家的,除了人间叛徒,更有灵界爪牙。”林霄语气转冷,“如今,他们卷土重来,而且势力更深。江城,或许便有他们的眼线,甚至……盟友。” 王镇岳脸色一变:“你是说……” “只是猜测。”林霄道,“王家主可知,江城除了四大家族,可还有其他隐秘势力?尤其是一些……行事诡秘,可能与境外或超自然力量有关的组织?” 王镇岳沉吟片刻,缓缓道:“江城水浑,暗处的势力确实不少。除了我们四家,还有几个盘踞地下世界的帮派,以及一些近年冒出来的、背景神秘的商会或研究会。不过,若说最神秘、行踪最诡秘的……倒是有一个。” “哦?” “大概七八年前,江城突然出现了一个自称‘星辰商会’的组织。他们经营着一些高端古董、珠宝、稀有药材生意,但行事极其低调,成员很少公开露面,且个个身手不凡。我曾偶然与他们的一位管事打过交道,那人气血凝练,步伐沉稳,绝对是练家子,而且路数很正,不像野路子。”王镇岳回忆道,“最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江城的一些古老遗迹、传说,特别是与‘星辰’、‘守护’相关的传闻,格外感兴趣。我曾怀疑他们是不是某个隐世宗派的外门势力,但查不到根脚。” “星辰商会?星辰……守护?”林霄心中一动。父亲留下的“镇界卫”,其标志似乎就与星辰有关!难道……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福伯,何事?”王镇岳沉声问道。 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惊疑:“回家主,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指名要见林霄少爷。他们……他们自称是‘星辰守护者’。” “什么?!”王镇岳猛地站起,看向林霄,眼中尽是震惊。 林霄眼中也掠过一丝精芒。星辰守护者……镇界卫的后裔?他们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看来,自己进入江城,甚至来到王家,都已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 是敌?是友? 他缓缓站起身,对王镇岳道:“王家主,看来,有客人到了。请他们进来吧。” 王镇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对门外道:“福伯,请客人到前厅奉茶,我与林贤侄即刻便到。” “是。” 脚步声远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长江的呜咽涛声。 “星辰守护者……贤侄,这……”王镇岳看向林霄,目光复杂。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落魄的故人之子,身上牵扯的秘密和能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或许,是家父留下的……故人。”林霄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他倒要看看,这主动现身的“星辰守护者”,究竟是父亲留给他的助力,还是……另一重迷雾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