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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蜀道遗族

  

五律・山行谒古部

  

绝壑悬星路,残云锁故蹊。

  

烛龙栖石冷,瘴影逐风低。

  

旧誓铭岩壁,新盟启雾迷。

  

谁言西去客,不似旧时泥?

  

蜀道之难,陆寻舟从前只在古人诗句里读过。

  

  

什么“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他那时只当是文人夸张的说法,听过便算了。

  

直到真正踏上去,他才明白,“难于上青天”这五个字,说得实在是太轻、太淡了。

  

脚下是从千仞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栈道,窄不过三尺,旧木板被千年风雨泡得朽烂发黑,踩上去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断的边缘。一侧是湿漉漉、渗着刺骨寒气的嶙峋山岩,水滴顺着石缝往下落,冷得人指尖发僵;另一侧便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云雾在脚底下翻涌滚动,风声穿过谷底,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像无数沉埋此地的亡魂,在暗处低低哭泣。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七天。

  

苏赤凰始终走在他前面,一身红衣在灰暗压抑的山雾里时隐时现,像一簇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她的脚步极稳,从头到尾很少说话,竹笠也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自那日离开唐门废墟之后,她便一直是这副沉默模样,偶尔抬头望向北方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极淡、极空的寂寥,那是陆寻舟看不懂,也不敢多问的情绪。

  

陆寻舟怀里紧紧揣着父亲留下的地图与青铜罗盘,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觉到罗盘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凉触感。体内刚刚新生不久的星火真气,像一道细而韧的溪流,在他曾经断裂、又被强行重续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它微弱,却异常顽强,和他从前修炼的唐门内力完全不同——唐门功夫讲究的是快、准、狠,是一瞬的凝练与爆发;可这星火真气,却像是真正活过来一般,会跟着他的呼吸、心跳,甚至跟着脚下大地隐隐的脉动,轻轻起伏,一呼一吸,都与天地连在一处。

  

第七日黄昏,雾色压得更低。

  

两人走到一处转弯,栈道忽然断了。

  

不是年久失修的自然朽坏,而是被人硬生生截断。

  

前方十丈开外,整段栈道凭空消失,只剩下几根焦黑发黑的木桩,突兀地戳在岩壁上,断面整齐平滑,像是被某种无比锋利的东西,一剑、一刀,干脆利落地削断。

  

  

“没路了。”

  

陆寻舟停下脚步,望着浓雾翻滚的深渊对岸,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在谷底来回呼啸。

  

苏赤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赤月的光芒已经隐去,天边却早早亮起了几颗孤星,冷冷悬在暗沉的天幕上。她忽然抬起手,指向左侧岩壁上一处极不起眼、几乎被苔藓完全盖住的凹陷:“那里有东西。”

  

陆寻舟立刻运起目力,凝神细看。

  

岩壁上确实刻着一行极古拙的符号,非篆非隶,笔画扭曲,像虫蚁在石上爬过,深深嵌在石头里,被厚厚的湿滑苔藓遮住大半。他伸手慢慢拂开那些冰凉黏腻的青苔,指尖刚一碰到符号,怀中的青铜罗盘忽然轻轻一震。

  

“是路标。”苏赤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清淡,“但不是给寻常路人看的。”

  

她走上前,伸出右手,掌心缓缓向上。

  

陆寻舟看见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慢慢渗出一缕极细、极浅的金红色微光。那光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灭,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仪,让人不敢直视。她将掌心轻轻按在符号正中。

  

下一刻,那行符号亮了。

  

不是火光,也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沉郁、暗沉的金色,从笔画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缓缓连成一片。岩壁在无声中裂开——不是寻常的石门,而是一道狭窄逼人的裂隙,只够一人侧身通过。裂隙里面一片漆黑,却有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草木、烟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跟上。”

  

苏赤凰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陆寻舟连忙跟上。

  

裂隙极窄,两侧岩壁湿冷粗糙,蹭得衣衫沙沙作响,走了数十步,眼前忽然一亮,豁然开朗。

  

他当场愣住。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山洞秘道,而是一座藏在山腹之中的——村落。

  

整座村落依着巨大的天然岩洞而建,洞顶高逾百丈,有数道天光从岩缝里直直漏下来,照亮下方错落排布的石屋、木楼与一片片梯田。田里种着他从未见过的作物,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诡异的蓝光。村子正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最显眼的位置,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

  

那石像高约三丈,蛇身人面,双目紧闭,口中衔着一支早已熄灭的巨型火把。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种石材雕成,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纹,在晦暗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金属光泽。最奇异的是,石像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复杂到让人目眩的星图,那些纹路,与陆寻舟怀中地图上某些模糊的标记,隐隐呼应,仿佛同源而生。

  

“烛龙……”陆寻舟下意识喃喃出声。

  

这模样,他在父亲留下的残卷里见过记载:“西北海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是烛龙遗民。”

  

一个苍老、嘶哑,像石头摩擦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陆寻舟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披着破旧兽皮、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三丈之外。老者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还有一些像刺青一样的暗青色纹路,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杖头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晶石。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精壮的男子,都穿着简陋皮甲,手持石矛木弓,眼神紧绷,满是警惕。

  

而最让陆寻舟心头一紧的是——这些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都藏着一点极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星屑一般的光。

  

“族长。”

  

苏赤凰微微颔首,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却真切的敬意。

  

老者浑浊的目光先扫过苏赤凰,在她眼角那粒小小的朱痣上顿了一顿,随即转向陆寻舟。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脸上,而是直直盯向陆寻舟怀中——那里,青铜罗盘正隔着布料,发出只有他能感应到的细微共鸣。

  

“守墟信物……”老者嘶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沉重得像山岩,“二十年了……老朽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

  

陆寻舟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按住怀中罗盘:“前辈……识得此物?”

  

  

“何止识得。”

  

老者拄着木杖,缓缓向前两步,目光锐利如钩,死死盯着陆寻舟的脸,一字一顿:“你姓陆,可是?眉眼神情,与当年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那个人……是我父亲?”陆寻舟声音微微发紧。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忽然举起木杖,重重一顿地面。

  

杖头的晶石骤然亮起暗黄色的光,光芒像水波一样荡开,掠过广场、石屋、梯田,最终全部汇聚到烛龙石像脚下。紧接着,石像那双紧闭了千百年的双目,竟缓缓睁开了一线。

  

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不休、暗金色的星云。

  

星云之中,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幕,映在广场地面上。

  

光幕里的画面,开始缓缓变幻。

  

那是二十年前的这里,栈道还完好,天光也更亮一些。

  

三道身影,正站在烛龙石像前,激烈争论。

  

  

左侧一人,青衫书生模样,温文儒雅,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深愁,正是年轻时的陆明渊。他手中,也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罗盘。

  

右侧一人,紫袍道装,气宇轩昂,目光锐利如剑,言辞激烈,手指一次次点向石像口中那支熄灭的火把。陆寻舟虽然从未见过此人,却在一瞬间,就想起了父亲笔记里反复提到的那个“沈兄”——沈沧海。

  

而站在两人之间、背对着画面的,是一名女子。

  

月白长裙,长发如瀑,只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她始终沉默,只在两人争得最凶的时候,轻轻摇头,抬起右手,像是在虚空中勾勒什么。她指尖流转的微光,那气息……竟与苏赤凰体内的血脉之火,有三分相似。

  

光幕没有声音,可陆寻舟却像能读懂唇语一般,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沧海:“墟门当开!天地灵枢已朽,若不重注墟力,不出一甲子,神州地脉必将枯竭,届时生灵涂炭,岂是区区‘守秘’所能挽回?!”

  

陆明渊:“沧海,你太急了。归墟之力何等狂暴,上古先民封之,必有深意。强行开启,恐非救世,而是引火焚身!”

  

沈沧海:“迂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我既有守墟之责,岂能坐视文明凋零?”

  

陆明渊:“责任不是借口。织影,你说呢?”

  

那女子——云织影——终于缓缓转过身。

  

  

光幕只捕捉到她半张侧脸,清丽如月下初雪,眼神却深得像盛着一整片星海的哀愁。她轻轻开口,声音穿透二十年时光,清晰得如同耳语:

  

“墟门不该开,也不该永封。或许……该走的,是第三条路。”

  

光幕到此,戛然而止。

  

陆寻舟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第三条路……

  

父亲笔记里那句“要走的是‘重写’一路”,云织影在地图上留下的“欲绘天地全,须容笔墨残”,还有眼前这一句“不该开,也不该永封”……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拼成一幅他从未看清的巨大图景。

  

“他们在这里,争论了三日三夜。”

  

老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最后,陆先生与云姑娘,说服了沈道长,暂缓开墟之议。但沈道长离开时,留下了一句话——”

  

  

老者顿了顿,声音沉得发冷:

  

“你们今日的仁慈,终将成为明日的罪孽。”

  

他喘息着,眼中那点星屑之光剧烈闪烁:“自那之后,星瘴便一年浓过一年。西边的风……带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星瘴东渐?”陆寻舟立刻想起鬼见愁谷中,那些眼泛星芒、失去神智的兽傀。

  

“不错。”老者颤巍巍指向西方,“二十年前,星瘴只在大漠以西偶现。如今,已过玉门关,染了祁连山,蜀道……也快守不住了。那些东西……”他再次看向陆寻舟怀中,语气凝重,“它们也在找守墟信物。或者说,找所有与‘归墟’相关的痕迹。”

  

陆寻舟沉默了很久,一点点消化这惊天的过往。

  

他忽然转头,看向苏赤凰:“你早就知道这里,是不是?”

  

苏赤凰站在烛龙石像的阴影里,竹笠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极轻地抚过石像冰凉粗糙的鳞纹。她指尖没有亮起凰火,动作却异常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失散多年、不敢用力的旧物。

  

“她第一次来,是十七年前。”

  

  

老者替她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是被人抱来的……浑身是血,心口插着半截凤凰翎。”

  

陆寻舟瞳孔骤然一缩。

  

苏赤凰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岩洞顶部那道最宽的天光裂隙。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亮眼角那粒朱痣,红得像一滴凝了千年的血。

  

“那时她还在襁褓里。”老者继续说,“抱她来的人……就是你父亲,陆明渊。他把这孩子托付给我们三个月,取地脉寒泉,镇住她体内暴走的凰血,又留下一瓶丹药,嘱咐我们,等她三岁之后,每月喂服一粒。再之后……他便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陆寻舟怔怔看向苏赤凰。

  

她依旧没有回头,红衣在昏暗光线下,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烛龙石像的阴影里。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出手救他,为什么会说“不过是还旧债”,为什么对长安的异动一清二楚,又为什么……这一路西行,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单。

  

因为她早就身在局中。

  

因为她与他的父亲,与这归墟之谜,与二十年前那场争论,与所有的牺牲、遗憾、未竟之路,早已血脉相连,生死缠绕。

  

  

“今夜留宿吧。”老者忽然开口,打断了陆寻舟的思绪,“西边已经起了瘴云,夜里行路凶险,明日再走不迟。有些事……老朽必须与陆公子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悄悄扫过苏赤凰单薄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口气:

  

“关于你父亲当年,真正想找的……那条‘空白之路’。”

  

陆寻舟心头一震,重重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

  

岩洞顶部的天光裂隙,逐一暗下去。只有烛龙石像脚下那圈星图,开始泛起幽幽微光,像沉睡的眼,缓缓睁开。村落里亮起零星灯火,炊烟从石屋顶上袅袅升起,飘来一股草药与谷物混合的奇异香气。

  

苏赤凰独自坐在石像基座边缘,望着黑暗中某个遥远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寻舟轻轻走过去,将一块烤得温热的粟饼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他也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

  

  

“他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看海。”

  

陆寻舟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在她身边静静坐下,望着石像那双永远紧闭、却又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把粟饼轻轻放在她手边。

  

蜀山的夜风穿过巨大的岩洞,呜咽如泣。

  

而他怀中的罗盘,在无人察觉的沉沉黑暗里,指针第一次……极其细微地,偏向了东方。

第四章 蜀道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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