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暂时的同盟
七律·初盟
残楼血渍未全干,各怀心事坐更阑。
胡姬剑底甲骨现,凰女肩头星火寒。
偶触归墟旧卷秘,始知父辈歧路难。
暂将猜疑收鞘里,同向昆仑雾里看。
晨光渗进窗纸时,萨保邸的厅堂里还是一片狼藉。
碎了的青铜像残块散得到处都是,大的有脸盆大,小的像指甲盖,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哑光的青黑色。地上有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一块一块糊在青砖缝里。墙上有焦痕,是苏赤凰的凰火烧出来的,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混着一股子铜腥和焦肉混在一起的怪味,闻得人太阳穴直跳。
陆寻舟靠坐在东墙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里攥着那把糊满污秽的粗铁剑,剑尖抵着地。他脸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痂,眼皮耷拉着,可眼睛没闭——还盯着厅堂中央那堆暗金色的粉末,那是昨夜那怪物最后剩下的东西。
苏赤凰坐在他对面三步外,背靠着半截倒下的梁柱。她肩上裹着厚厚的布,是秦墨从邸店后院翻出来的干净床单撕的,布底下渗着暗红的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可右手还虚虚搭在腰间短刃的鞘上,指节绷得发白。
莉亚躺在西墙边一张拼起来的矮榻上,身下垫着几条羊毛毯。她还是昏迷着,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怀里那把龙血剑被秦墨取了下来,搁在她手边。剑鞘上的甲骨文已经暗了,不再发光,可偶尔还是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像人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亚历克斯坐在莉亚旁边的一张破椅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胡人的窄袖锦袍,不过是深蓝色的,料子普通,沾着灰尘。他右手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异闻司特制的药膏和绷带,可绷带边缘还是渗着淡淡的暗绿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心里躺着那枚从狄俄尼索斯像核心取出的暗金色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表面有细密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秦墨站在厅堂中央。
他已经收拾过了,脸上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青黑色公服,头发重新束好,可眼圈乌青,眼睛里全是血丝,握刀的手虎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暗红的血渍。他正弯腰,用一根铁尺小心地拨弄地上那些青铜碎片,时不时捡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看,看完又扔回去。
空气很静。
只有晨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还有远处西市渐渐响起的、隐约的人声——卖早点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骆驼沉闷的响鼻。
就这么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秦墨直起身,将铁尺插回腰间,转身看向陆寻舟:“能说话吗?”
陆寻舟抬眼,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秦墨又看向亚历克斯:“你呢?”
亚历克斯抬起头,灰蓝眼睛里满是疲惫,但还是应了声:“能。”
秦墨走到厅堂北侧一张还算完整的八仙桌旁,拖过三把椅子,自己先坐下,然后朝陆寻舟和亚历克斯抬了抬下巴:“过来,坐下说。”
陆寻舟撑着剑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慢慢走过去,在秦墨对面坐下。亚历克斯也起身过来,坐在陆寻舟旁边。
三人围着桌子,谁也没先开口。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陆寻舟那枚青铜罗盘,亚历克斯掌心里那块暗金色碎片,还有秦墨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片巴掌大的青铜碎甲,甲片上蚀刻着那行扭曲的希腊文。
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桌上,把三样东西都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最后还是秦墨先开口。
他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公文:“昨夜之事,异闻司已记录在案。对外会说是邪术作乱,现已平息。你们几个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书里,这是上面的意思。”
陆寻舟没接话。
亚历克斯却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上面的意思……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吧?”
秦墨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亚历山大公子——或者说,我该叫你亚历克斯·普罗米修斯?”
亚历克斯瞳孔微微一缩。
秦墨从怀里摸出个薄薄的羊皮卷,摊在桌上。卷上是密密麻麻的希腊文,旁边有汉字小注。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普罗米修斯家族,希腊‘觉醒者’七大家族之一,传承‘盗火者’血脉,能力为‘预见’与‘破妄’。家族最近三代皆致力于追查‘神祇起源真相’,与当地教会有多次冲突记录。我说得可对?”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基本没错。”
“那你混进波斯商队,带着十二尊塞满愿力的青铜像来长安,目的是什么?”秦墨盯着他,“别说是来做生意的,这种鬼话骗不了人。”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青铜碎片,又扫过陆寻舟怀里那枚罗盘,最后落在西墙边昏迷的莉亚身上。
“我在找答案。”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家传的典籍里记载,上古时期,东方曾有‘神人’西迁,带走了部分‘墟力种子’。那些种子在西方落地生根,演化成了后来的奥林匹斯众神、北欧阿萨神族、埃及九柱神……可典籍残缺,没人知道‘神人’是谁,也不知道‘墟力种子’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额心——那里,火焰竖眼的虚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像是烫伤的红痕。
“三年前,我在家族秘库里找到一份残卷,上面提到,要追溯源头,必须找到三样东西:一是‘守墟人信物’,二是‘龙血之剑’,三是‘归墟星图’。残卷上说,这三样东西都在东方,都在……长安附近。”
他看向陆寻舟:“我本来只是来碰碰运气。可我在撒马尔罕的市场上,遇到了那支波斯商队。领队的老贾说他有一批‘希腊古董’要运去长安,问我有没有兴趣搭伙——我看了货,就是那十二尊铜像。我当时就察觉不对,铜像里的愿力太浓了,根本不像古董。可我想到残卷的提示,还是决定跟来。”
“所以青铜像不是你造的?”秦墨问。
“不是。”亚历克斯摇头,“我查过,铜像是在君士坦丁堡一家地下工坊里订做的,订主是个蒙面人,付的是金条,没留名字。老贾只是个中间人,什么都不知道。”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然后,他转向陆寻舟:“你呢?陆寻舟,你父亲陆明渊二十年前是异闻司‘守墟执事’,最高机密项目的负责人。他失踪后,你隐姓埋名在唐门长大,如今突然现身长安,又是为什么?”
陆寻舟握紧了手里的剑。
剑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有点疼。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罗盘,罗盘的指针依旧指着西北,一动不动。
“唐门被灭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全门上下,除了我,没人活下来。灭门的人留了血字,说‘守墟者皆当诛’。我父亲留了地图和心法给我,让我来长安。他说……答案在北方。”
“所以你是来查唐门灭门真相的?”
“是。”陆寻舟抬起头,看向秦墨,“也不全是。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失踪,归墟到底是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墙边的莉亚。
“那个姑娘怀里的剑,刻着我父亲故人的名字。我想知道,云织影是谁,她和莉亚是什么关系,她又和我父亲的失踪……有没有关联。”
厅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晨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亚历克斯掌心里那块暗金色碎片上,碎片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秦墨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碎木料底下拖出个半旧的藤箱,开锁,从里头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封口处盖着异闻司的朱红火漆印,印文是“绝密·甲等”。
他将纸袋放在桌上,推到陆寻舟和亚历克斯中间。
“这是二十年前,‘归墟探查项目’的部分档案副本。”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原件在兰台,非司正以上权限不得调阅。我花了三年时间,才零零碎碎抄出这些。”
陆寻舟盯着那个纸袋,喉结动了动。
“你们刚才问的问题,答案大部分都在这里面。”秦墨看着两人,“但我得先说清楚——看过这份档案,你们就彻底卷进来了。异闻司、开墟盟、甚至可能还有西方那些‘神裔’组织,都会盯上你们。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们秘密离京,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一旦翻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寻舟没犹豫。
他伸手,直接拆开了火漆印。
牛皮纸袋里是一沓泛黄的纸,纸边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不清。最上面一页,是项目概述:
“建文四年,钦天监观测到归墟能量波动异常,预测‘墟门’将于三十年内再度开启。开启后果未知,可能引发全球性灵脉对撞、文明重启。朝廷密令异闻司成立‘守墟执事’小组,成员三人:陆明渊(组长)、沈沧海、云织影。任务目标:探查归墟真相,评估风险,寻找控制或封印之法。”
陆寻舟一页一页往下翻。
档案里记录得很详细,从三人离京前的准备工作,到沿途调查的各种灵墟异象,再到昆仑山深处的第一次“墟力接触实验”。字里行间能看出,早期三人合作紧密,陆明渊稳重,沈沧海激进,云织影则擅长调和与创新。
转折出现在档案的中段。
“建文四年,十月廿二,于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发现‘墟门’次级投影。沈沧海主张强行开启投影,采集‘墟力样本’;陆明渊反对,认为风险过高;云织影提出折中方案:以血脉共鸣之法,进行有限接触。最终执行云织影方案,接触成功,获取首批‘纯净墟力’样本三单位。”
“同日,沈沧海私下记录:墟力之纯粹远超预期,若大规模引入,或可重塑天地法则,创造‘永恒乐土’。此设想遭陆明渊严厉驳斥,称其为‘饮鸩止渴’。”
再往后,分歧越来越大。
“建文四年,腊月初七,于罗布泊地底灵墟发现上古碑文,记载‘归墟之门需四钥同启’。四钥分别为:东青龙(扶桑钥)、西白虎(金苹果/若木钥)、南朱雀(寻木钥)、北玄武(暂缺)。沈沧海主张立即寻找四钥,主动开启归墟;陆明渊坚持‘封印为先’;云织影则提出‘第三条路’——不开启,也不永久封印,而是建立‘可控连接’,疏导墟力,平衡灵脉。”
档案到这里,突然断了。
后面十几页全是空白。
只在最后一页,有人用潦草的笔迹补了一行小字:
“建文五年,正月初三,小组于昆仑山深处失去联系。三个月后,仅陆明渊一人重伤返回,神智受损,绝口不提归墟之事。沈沧海、云织影官方记录为‘失踪’。然据残留能量痕迹分析,二人或已进入‘归墟边缘时空褶皱’,生死未卜。”
陆寻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到档案最后,那里夹着一张小像——是毛笔画的三人肖像,线条简洁,但神韵抓得很准。陆明渊居中,眉目温和,眼神沉静;沈沧海在左,面容俊朗,目光锐利;云织影在右,清丽婉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而在小像背面,有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一段话:
“明渊归后,夜夜梦魇,常于梦中呓语:‘沧海错了,织影也错了,我也错了……那条路,根本不存在。’余尝问其详,彼只摇头,泪流满面。后隐姓埋名,不知所踪。——录事冷砚,补记于永乐元年。”
陆寻舟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父亲那些年的痛苦、挣扎、绝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渗进他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梁都弯了。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秦墨:“沈沧海……还活着?”
“活着。”秦墨点头,“而且他组建了一个叫‘开墟盟’的组织,网罗了一批激进派术士、失意武人、甚至西方觉醒者后裔。他们的主张,就是强行开启归墟,汲取其中力量,‘重塑天地’。”
“那云织影呢?”
“不知道。”秦墨摇头,“二十年来没有任何踪迹。但昨夜莉亚的出现,和她怀里的龙血剑……让我觉得,云织影可能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而莉亚,就是她送出来的……信标。”
陆寻舟转头,看向昏迷的莉亚。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她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父亲……”
昨夜她苏醒时说的那两个字,又一次在陆寻舟耳边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墨:“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秦墨身子前倾,双手按在桌上,目光扫过陆寻舟和亚历克斯:“合作。”
“合作?”亚历克斯挑眉,“异闻司和我们?”
“不是异闻司和你们。”秦墨纠正,“是我,和你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异闻司内部并不干净。昨夜青铜像能顺利运进长安,还能在月圆夜准时触发,没有内应根本做不到。司里有人和开墟盟勾结,具体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我信不过他们。”
“所以你要私下行动?”陆寻舟问。
“是。”秦墨点头,“我们需要抢在开墟盟之前,找到四把钥匙,掌握归墟的主动权。陆寻舟,你有你父亲的地图,有守墟人血脉,你是关键。亚历克斯,你懂西方秘术,熟悉觉醒者家族,能帮我们应对西方的麻烦。莉亚身世成谜,龙血剑可能是钥匙之一。苏赤凰……”他看了一眼墙边昏迷的红衣女子,“她虽然来历不明,但实力毋庸置疑,而且她显然也和这件事有牵连。”
他重新坐直,语气郑重:“我们目标不同——陆寻舟要查父亲下落,亚历克斯要追查神祇起源,莉亚要找身世真相,苏赤凰……我还不清楚她要什么。但我们眼前的路,是同一段。”
厅堂里再次沉默。
只有晨风穿过破窗,吹得桌上那些纸页“哗啦”轻响。
许久,亚历克斯先开口:“我可以合作。但我有个条件——找到的关于西方神裔起源的资料,我要抄录副本,送回我的家族。”
“可以。”秦墨答应得很干脆。
陆寻舟也点了点头:“我同意。”
他没说条件。
但秦墨明白——陆寻舟要的,是真相。是他父亲用半生痛苦换来的、却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好。”秦墨站起身,“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暂时的同盟。等莉亚和苏赤凰醒了,我们立刻动身。”
“去哪?”亚历克斯问。
秦墨看向陆寻舟:“你说呢?”
陆寻舟慢慢摸出怀里那卷兽皮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上,父亲未完成的笔迹蜿蜒曲折,那些陌生的地名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墨香。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从长安出发,向西,再向北,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
空白上方,是父亲那行小字:归墟·未明。
而在空白边缘,昨夜他用星火真气触碰后浮现出的、云织影的娟秀字迹旁,此刻又多了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小注。
那是冷砚档案里提到的,关于四钥的记载。
陆寻舟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处标记上。
“昆仑。”他说,“先去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