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昆仑星梯(中)
七古·辨气渊
冰川裂处深渊现,瘴气如潮涌黑烟。
星芒乱舞蚀人骨,地脉混杂辨之难。
凰火燎原焚秽毒,龙威一震百兽寒。
三人联手辟生路,方知此行非独担。
从观星台下来,往西又走了三天。
路越来越难走。不是没有路,是根本没有可以称之为“路”的东西。脚下全是冰,冰上盖着雪,雪底下藏着裂缝。一脚踩空,就可能掉进深不见底的冰隙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秦墨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根长铁棍,一边走一边探。铁棍戳进雪里,“噗”地一声,要是到底了,就是实地;要是戳空了,就得绕道。
陆寻舟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偏半分。苏赤凰和莉亚走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法用“景色”来形容。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深渊,横在他们面前,把前路彻底切断。
深渊有多宽?看不清。对岸在雾里,雾是灰黑色的,浓得像粥,翻翻滚滚,看不见边。
深渊有多深?也看不清。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黑得像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可最诡异的,不是这深渊本身。
是深渊里飘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像雾,但不是普通的雾。它是活的——真的在动,在翻涌,在扭曲。颜色是灰里带紫,紫里透黑,偶尔有几点星光一样的东西在里头闪烁,一亮一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星瘴。”苏赤凰开口,声音很轻。
陆寻舟心头一紧。
星瘴。
鬼见愁峡谷里那些眼泛星光的兽傀,潼关那夜青铜尸俑体内那些炭黑的、布满星斑的骨头,都是这东西害的。
“不只星瘴。”秦墨蹲在深渊边缘,用手指沾了一点飘出来的雾气,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还有地脉之气。纯净的、狂暴的、污染的……全混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海:
“监正说过,昆仑是天下灵脉的源头。所有地脉之气,都从这里流出去。可这些年墟力泄漏,灵脉紊乱,纯净的和污染的混在一起,就变成了这东西。”
“怎么过去?”陆寻舟问。
秦墨摇头:“不知道。硬闯的话,吸进一口星瘴,人就废了。”
陆寻舟看向苏赤凰。
苏赤凰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深渊边缘,闭上眼,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点金红色的火光,从她掌心亮起来。
很小,只有豆大,但在灰黑色的雾气里,亮得刺眼。
火光慢慢变大,从豆大到核桃,从核桃到拳头。颜色也越来越亮,从金红到赤红,从赤红到白热。热浪从她掌心涌出来,烤得陆寻舟脸颊发烫。
苏赤凰睁开眼。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她盯着面前的雾海,忽然开口:
“凰火能净化星瘴。”
话音未落,她掌心那团火焰“呼”地炸开!
火焰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向前喷射,像一道火龙,直直冲进雾海!所过之处,灰黑色的雾气“嗤嗤”作响,冒出大股大股的白烟。那些闪烁的星点,一碰到火焰,就像雪遇了火,瞬间消失。
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但两边被火焰逼着,短时间内合不上。
“快!”苏赤凰喊。 陆寻舟第一个冲进去。 一进雾里,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辨气渊”。 不是用眼看,是用身体感受。 周围的雾气被火焰逼退,但那股混乱的气息还在。地脉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纯净,有的狂暴,有的带着星瘴的腐蚀性。它们混在一起,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他身边游走,寻找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他必须从这些混乱的气息里,找出那条“纯净的”路。 《地脉观星诀》里有辨气之法,他练过,但从没在实战中用过。此刻生死一线,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闭上眼,运起心火。 那些混乱的气息,在心火之下,现出了原形。 纯净的地脉之气是淡金色的,温和,流动缓慢,像春天的溪水。狂暴的地脉之气是赤红色的,暴躁,横冲直撞,像发狂的野兽。被星瘴污染的地脉之气是灰黑色的,黏稠,恶臭,像腐烂的淤泥。 它们纠缠在一起,拧成无数股粗粗细细的“气索”,在他周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必须找到一条全是淡金色的通道。 第一条,不行,中间夹着赤红。 第二条,也不行,灰黑太多。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每多停一息,苏赤凰的凰火就弱一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热浪正在减退,那被撕开的口子正在慢慢合拢。 找到了! 在西北方向,有一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缝隙。缝隙里,全是淡金色的光,纯净得像刚挤出来的蜂蜜。 “这边!” 他睁眼,率先朝那个方向冲去。 身后,苏赤凰紧跟着他,掌心的火焰已经弱得只剩薄薄一层。秦墨和莉亚断后,秦墨的横刀出鞘,刀身上贴着一张符纸,符纸发着幽幽的黄光,那是异闻司特制的“辟瘴符”。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忽然开朗。 雾气散了。 眼前是个巨大的冰洞。洞顶很高,看不见顶,只有一层一层的冰棱倒挂下来,在不知从哪来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洞底是一潭水,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的冰棱,美得不像是真的。 潭水中央,立着一根冰柱。 冰柱里,封着一样东西。 陆寻舟走近,看清了——是一截树枝。 很粗,比人胳膊还粗,长约三尺。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裂纹,裂纹里隐隐有金光流动。树枝一端是断口,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断的。另一端埋进冰里,看不见。 “扶桑钥……”秦墨喃喃。 陆寻舟盯着那截树枝,心头狂跳。 这就是父亲说的,被天雷击中的上古建木残枝? 这就是能开启归墟的钥匙之一? 他正要上前,苏赤凰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她盯着那潭水,“下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潭水猛地炸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底冲出,带起滔天巨浪!那东西浑身漆黑,长着无数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里冒着幽幽的绿光。它没有头,没有眼,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像肉瘤一样的身体,在触手中央缓缓起伏。 “渊兽!”秦墨厉喝,“退后!” 他横刀在手,一刀斩向最近的一条触手。 “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触手没断,刀却崩了个口子。那东西的皮肤,硬得像铁! 触手一甩,秦墨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壁上,“噗”地喷出一口血。 更多的触手朝他们涌来! 陆寻舟拔刀,星火真气灌进去,刀身亮起温润的白光。他一刀斩下,斩在一条触手上—— 触手断了。 断口处喷出黑色的血,腥臭无比。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剩下的触手疯狂舞动,朝陆寻舟扑来! 可就在这时,莉亚动了。 她没拔剑。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龙血剑还在她怀里,剑鞘上的甲骨文,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青白色光芒!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冰洞! 那光芒照在渊兽身上—— 渊兽僵住了。 所有的触手,同时停在空中。那团像肉瘤一样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像是恐惧的呜咽。 莉亚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团冰冷的、青白色的火焰。她盯着渊兽,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不是汉语,不是胡语,是一种更古老的、像龙吟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冰洞都在抖。头顶的冰棱“咔嚓咔嚓”断裂,掉进潭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渊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所有的触手同时缩回水里,那团巨大的身体拼命往水底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潭水恢复平静。 莉亚眼中的青白火焰慢慢熄灭。她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下去。 苏赤凰一把接住她。 陆寻舟冲过去,蹲下查看。莉亚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还有气。龙血剑从她怀里滑出来,剑鞘上的甲骨文,已经彻底暗了,像普通的青铜古物。 “她……”陆寻舟说不出话来。 苏赤凰抱着莉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龙威。” “什么?” “那是龙威。”苏赤凰看着怀里的莉亚,“她体内的龙血,被渊兽激发了。那东西……怕龙。” 陆寻舟怔怔地看着莉亚。 这个昏迷了一路的胡女,这个从不说话、没有表情的女子,体内竟然流着龙的血? 那她母亲云织影…… 他想不下去了。 秦墨捂着胸口,一瘸一拐走过来。他看着莉亚,又看着潭水中央那根冰柱,忽然开口: “先取钥匙。她……应该没事。” 陆寻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潭边,看着那潭深蓝色的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那些断裂的冰棱,和渊兽逃走时留下的、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运起轻功,踏水而过。 落在冰柱前。 近看,那截树枝更清楚了。树皮上那些裂纹里流动的金光,是一种温润的、像蜂蜜一样的光。树枝断口处,有细细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可那些年轮不对——最外面一圈很宽,往里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几乎看不见。那不是正常的树,那是…… 被时间扭曲过的树。 陆寻舟伸手,握住冰柱。 冰极冷,冷得像要把手指冻掉。他运起星火真气,护住手掌,用力一掰。 “咔嚓——” 冰柱裂开。 那截树枝掉下来,他伸手接住。 入手极沉,比看起来重十倍不止。树枝里的金光,在他握住的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成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脉动。 扶桑钥。 拿到了。 他转身,踏水回到岸边。 秦墨看着他手里的树枝,长长吐了口气:“总算……不白来。” 苏赤凰还抱着莉亚,莉亚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 陆寻舟蹲下,把那截树枝轻轻放在莉亚旁边。 树枝里的金光,忽然又亮了一下。 那光芒照在莉亚脸上,照得她苍白的肤色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苏赤凰低头凑近,听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陆寻舟,眼神复杂: “她在叫……母亲。” 冰洞里静了很久。 只有头顶冰棱偶尔断裂的声音,“咔嚓”,清脆,悠长,在空旷的洞里回荡。 陆寻舟站起身,望向洞外。 洞外,天色已暗。但西边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余晖,金红色的,照在远处的雪山上,照出一片温暖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他握紧手里的扶桑钥,感受着那温润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吧。”他说,“还有两把钥匙,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