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一次经济改革
钱多多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一件事:皇帝向商人借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宫门口飞进茶馆酒肆,飞进深宅大院,飞进六部衙门。等江辰吃完午饭准备小憩片刻时,乾清宫外已经跪了一地官员。
为首的正是户部尚书张秉正——一个六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此刻正梗着脖子,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嘶哑得像要咳出血:
“陛下!与民争利已是不该,以国税为质更是荒唐!盐税乃国家命脉,岂能轻许商贾?此例一开,后世子孙将何以立国?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身后,二十几个官员齐刷刷磕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几只歇在屋檐上的麻雀。
江辰站在殿内,隔着窗棂看着外面那一片乌纱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福海。”
“老奴在。”
“数数,外面跪了多少人。”
福海探头瞅了瞅:“回陛下,户部张尚书,礼部李侍郎,工部王郎中,还有都察院的三个御史,通政司的两个参议……一共二十三个。”
“记下名字。”江辰放下茶盏,“告诉他们,朕半个时辰后开小朝会,有话到太和殿说。现在跪在这里的,一律按‘胁迫君上’论处,罚俸三月。”
福海一愣:“陛下,这……”
“去传。”
“是!”
旨意传出去,外面的哭声骂声更响了。但诡异的是,没人敢真拿“胁迫君上”的罪名开玩笑——罚俸三月是小,仕途污点是大。不到一刻钟,二十三个人灰溜溜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太和殿去了。
江辰这才换了朝服,慢悠悠地踱过去。
太和殿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除了跪过的二十三个,还有三十多个官员已经到了,分列两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都在偷偷瞟龙椅。
江辰坐定,扫视全场:“听说诸位对朕借钱的事,很有意见?”
户部尚书张秉正第一个站出来:“陛下!盐税专卖权关乎国本,岂能轻许商贾?且年息六分,三年便是十八分利,百万两借款,三年后连本带利要还一百一十八万两!此乃、此乃饮鸩止渴啊!”
他说得激动,胡子一抖一抖。
江辰点点头:“张尚书算数不错。那朕问你,现在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张秉正噎住了。
“说啊。”江辰敲了敲龙椅扶手,“你是户部尚书,总该知道吧?”
“这……这……”张秉正额角冒汗,“臣、臣昨日才接任,账目尚未理清……”
“理不清?那朕告诉你。”江辰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是昨天户部呈上来的简报,“国库现存银,四十二万两。而欠发的军饷,北方边镇八十万两,南方卫所四十万两,合计一百二十万两。欠的赈灾款,黄河水患三十万两,淮河干旱二十万两,合计五十万两。还有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驿站……”
他一桩桩数下去,每报一个数字,张秉正的脸色就白一分。
“也就是说,”江辰合上册子,“就算把国库掏空,也只够填三分之一的窟窿。张尚书,你是想让朕停发军饷,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还是停发赈灾款,让灾民易子而食?”
殿内死寂。
张秉正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至于盐税专卖权……”江辰站起身,走下御阶,“朕问你们,现在江南盐税,一年能收多少?”
一个户部郎中小声回答:“约……约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江辰重复,“那你们知道,私盐一年流出去多少吗?”
没人敢答。
“朕告诉你们,至少一百万两。”江辰走到大殿中央,“为什么?因为官盐价高质劣,百姓宁可买私盐。因为盐政腐败,从上到下层层盘剥。因为你们——”
他手指扫过那些官员:
“一个个家里吃的都是最好的私盐,却在这里跟朕讲‘国本’?”
有几个官员低下头。
“钱多多要盐税专卖权,不是要当盐贩子。”江辰走回御阶,“她要的是整顿盐政的权力。她承诺,三年内,江南盐税能从四十万两涨到八十万两——多出来的部分,她和朝廷四六分。朝廷拿六,她拿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也就是说,三年后,盐税不但不会少,反而会多出一大截。而这一百万两借款,能解燃眉之急,能发军饷,能赈灾,能让这个朝廷……再撑一段时间。”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礼部侍郎忍不住开口:“陛下,商贾之言岂能轻信?万一她……”
“万一她做不到?”江辰打断,“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后盐税若达不到八十万两,差额部分由钱家补足。白纸黑字,她画了押,钱万三也画了押。”
他从袖中掏出那份契约副本,让福海传下去。
官员们传阅着,一个个脸色变幻。契约条款之严密,权责之清晰,连最擅长打官司的刑部官员都挑不出毛病。
“可是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开口,“此举终究有损朝廷体面。向商贾借款,传出去……”
“体面?”江辰笑了,笑得有些冷,“饿死边关将士就有体面了?看着灾民易子而食就有体面了?还是说,诸位觉得,等藩王打进来,咱们一起跪着迎接新主,比较体面?”
最后一句,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燕王铁骑已到保定,齐王精兵明日抵通州——这消息在高层官员里已经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在朝堂上明说。
现在皇帝捅破了这层纸。
“一百万两,”江辰重新坐回龙椅,“能武装一万禁军,能支撑三个月军粮,能让我们……有底气跟藩王谈条件,而不是跪着等他们施舍。”
他看向武将那一列:
“赵统领。”
赵虎出列:“臣在!”
“禁军现在士气如何?”
“回陛下!”赵虎声音洪亮,“昨日训练后,今早卯时集合,五千人全部提前一刻钟到齐!被子叠得有模有样,正步走得震天响!臣敢说,现在拉出去,一个能打以前三个!”
他这话有点夸张,但气势足。
文官们面面相觑。
“听见了吗?”江辰扫视全场,“兵练好了,但没粮没饷,就是纸老虎。这一百万两,就是给纸老虎装上爪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事,朕定了。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辞官。朕准你带着体面回乡养老。但若留在朝中——”
他声音转冷:
“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殿内鸦雀无声。
张秉正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
朝会散后,江辰没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御药房丹房。
苏半夏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桌上摆着十几个白玉瓶,瓶身贴着黄符,封着红蜡。
“陛下,这就是先帝炼的长生丹。”她打开一个瓶子,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药鸽蛋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盘绕。一暴露在空气中,就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草药香,而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
江辰接过丹药,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这味道……”
“是龙涎香。”苏半夏说,“但不止。臣验过了,丹药里除了龙涎香、灵玉粉,还有一种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血。”
江辰手一顿。
“不是人血。”苏半夏摇头,“是……某种兽血。臣用银针试过,银针变黑,但不是中毒的黑,是另一种反应。臣查遍医书,最后在一本前朝禁书里找到记载——‘龙血入药,可延寿一纪’。”
龙血?
江辰盯着那粒丹药,感觉胸口鳞片纹路微微发烫。
“先帝从哪弄来的龙血?”
“这就是问题。”苏半夏说,“太湖蛟龙被困湖底三百年,先帝不可能取到它的血。除非……”
她没说完,但江辰明白了。
除非,还有别的龙。
或者,是敖璃以前留下的血——三百年前太祖和它谈判时?还是更早?
“这些丹药,”江辰问,“先帝吃了多少?”
“按丹房记录,乾元三年到五年,每月炼丹三炉,每炉出丹十二粒。先帝每日服用一粒……”苏半夏算了下,“两年间,至少服用了七百多粒。”
七百多粒。
每粒含龙血。
江辰感觉后背发凉。所以先帝不是“炼丹中毒暴毙”,而是……龙血中毒?
“这些丹药,现在还能用吗?”
“臣不建议。”苏半夏摇头,“龙血霸道,常人根本承受不住。先帝能服用两年,恐怕是因为……他本身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苏半夏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臣从太医院故纸堆里翻到的先帝脉案。乾元四年起,先帝就出现‘体生鳞纹、目泛蓝光’的症状。太医不敢明写,只记‘肤生异斑,目有翳’。”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几行小字:
“夜梦蛟龙索命,惊醒呕血,血中有金丝。”
“体温忽高忽低,高时如沸,低时如冰。”
“自言‘骨中有物蠕动’。”
江辰看着那些记录,感觉胸口鳞片纹路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体生鳞纹,目泛蓝光,能听见敖璃的声音。
所以先帝当年,也成了敖璃的“容器”?或者……是某种共生?
“陛下,”苏半夏轻声问,“您最近是否也有……”
“有。”江辰坦然承认,“但朕没吃丹药。”
他放下那粒长生丹,盖好瓶盖:“把这些丹药封存起来,没朕的命令谁都不许动。另外……”
他看向苏半夏:
“你医术好,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压制……这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衣襟下,蓝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
苏半夏沉默片刻:“臣只知道一个法子——以毒攻毒。用更强的灵气,压制体内躁动的灵气。”
“比如?”
“龙血晶。”苏半夏说,“但那块晶石是给蛟龙准备的,陛下若用了……”
“朕知道。”江辰打断。
用龙血晶压制敖璃的印记,等于抢了甲方的救命粮。到时候敖璃恐怕会直接冲出太湖,把整个京城掀了。
“没有别的办法?”
苏半夏摇头。
江辰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敖璃需要龙血晶完成蜕皮,他需要龙血晶压制印记,但龙血晶只有一块。
死局。
除非……
他想起秘库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禁地”。
太祖留下的,能“解一时之困”的东西。
代价惨重。
但再惨重,能比现在更惨吗?
“准备一下,”江辰对福海说,“今夜子时,去太庙。”
傍晚时分,钱府派来了第一笔款——三十万两白银,装在五十口大箱子里,由一百名钱府护卫押送,浩浩荡荡穿过京城大街,送进了户部银库。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钱家小姐借给朝廷三十万两!”
“利息才六分!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钱家这是要攀皇亲了吧?”
“攀什么皇亲,人家这是做生意!听说抵押的是盐税专卖权,三年后钱家能赚翻!”
消息传到柳府时,柳文渊正在喝药。
听到管家汇报,他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药汁溅了一地。
“三十万两……钱万三这个老狐狸!”他喘着气,脸色铁青,“他这是要站队了!”
管家低着头:“老爷,现在怎么办?皇帝有了钱,禁军……”
“禁军再练也就那样。”柳文渊冷笑,“五千散兵游勇,练三天就能成精兵?笑话。”
他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燕王那边到哪了?”
“最新消息,已过涿州,最迟后天就能兵临城下。”
“齐王呢?”
“明日午时抵达通州码头。”
“好。”柳文渊下床,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吴王的死士已经就位。明天子时,等皇帝进了秘库……”
他手指点在太庙位置:
“就在那里动手。”
管家一惊:“老爷,太庙是祖宗之地,在那里动手,会不会……”
“祖宗?”柳文渊笑了,笑容阴冷,“祖宗要是有灵,早该劈死那个不肖子孙了。何况……”
他望向窗外西边那片越来越亮的蓝光: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妖王出世,皇帝祭祀不成,反被吞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管家明白了,但仍有顾虑:“可禁军那边,赵虎现在对皇帝忠心耿耿,万一他带兵护驾……”
“赵虎?”柳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管家接过信,看完后脸色大变:“这、这是……”
“赵虎副将的投诚信。”柳文渊收好信,“明晚子时,赵虎会被调去巡视西直门。等他回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
“皇帝以为借到钱就能翻身?太天真了。这个局,从他登基那天起,就已经布好了。”
“只是没想到……”他低声自语,“他会变得这么难缠。”
窗外,夕阳西下。
西边的蓝光,开始吞噬晚霞。
太湖深处。
锦鳞躲在自己的珊瑚洞里,感觉整个湖底都在震动。
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一种……心跳般的震动。从湖心最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她偷偷探出头,望向湖心方向。
那片禁区现在亮得刺眼,蓝光像实质的水流一样从中心喷涌出来,把周围的水都染成了透明的蓝色。禁区边缘,那些原本缠绕着黑影的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
每断一根,湖底就传来一声金属撕裂的巨响。
锦鳞吓得缩回头。她知道那位祖宗要出来了——不是神魂投影,是真身要破封而出了!
可她吐出去的泡泡,那位祖宗到底看懂没有啊?
她急得在洞里转圈。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从洞里翻出一片巴掌大的、边缘泛着金光的鳞片。
这是她一百年前,刚开灵智时,在湖底捡到的。当时这鳞片卡在石头缝里,虽然黯淡无光,但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着一丝强大的气息。
她一直舍不得用,当作护身符藏着。
但现在……
锦鳞咬了咬牙(如果鱼有牙的话),游出珊瑚洞,朝湖心方向拜了拜:
“祖宗在上,小锦鳞不是故意打扰您老人家睡觉……但、但事情真的很大条啊!”
她举起那片鳞片,用尽全身灵力注入。
鳞片缓缓亮起,发出微弱的金光。
然后,她对着鳞片,用最快的语速、最简单的词,把她在柳府屋顶看到的、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坏人!要杀皇帝!三支火箭!子时!太庙!”
说完,她已经虚脱了,瘫在湖底泥沙上。
鳞片上的金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噗”地灭了。
锦鳞看着熄灭的鳞片,欲哭无泪。
这次……总该听到了吧?
湖心深处,锁链断裂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疑惑,响彻整个湖底:
“……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