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一次内阁会议
寅时三刻,陆昭披着一身露水冲进寝宫时,江辰正盯着东南方那片死寂的黑暗,手里攥着那张太湖矿脉地图,指节发白。
“陛下!”陆昭单膝跪地,呼吸粗重,“柳府有异动!”
江辰没回头:“说。”
“臣昨夜潜入柳府,在假山密室中发现此物。”陆昭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江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揭开黑布,露出的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内部有淡蓝色絮状物流动的石头。石头表面温润,触感微凉,握在手中的瞬间——他掌心的蓝纹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灼痛,而是某种……渴望的悸动。
“石……头……”
脑海里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响起了。
“月石。”江辰盯着那块石头,“而且品质不低。柳文渊藏了多少?”
“密室中有三箱,每箱约二十块。”陆昭脸色凝重,“但臣发现时,箱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通往……后门水道。”
江辰眼神一冷:“他转移了?”
“是。臣循着车辙追到后门码头,发现有船只刚刚离岸,往……太湖方向去了。”
太湖方向。
江辰转身,死死盯着陆昭:“船上有什么人?”
“夜色太暗,看不真切。但船吃水很深,装的应该是重物。”陆昭顿了顿,“还有一事——臣在码头边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块碎布。深紫色,质地精良,边缘有金线刺绣的云纹。
江辰认得这纹样——钦天监监正官袍的袖口纹饰。
“钦天监……”他喃喃道。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柳文渊偷藏月石、钦天监参与其中、船只深夜运石前往太湖、敖璃突然惨叫蓝光熄灭……
“他们不是在转移赃物。”江辰声音发寒,“他们是在……喂龙。”
陆昭一愣:“喂龙?”
“或者更准确地说——用月石,控制龙。”江辰握紧手中的月石,掌心蓝纹传来的渴望更强烈了,“柳文渊知道敖璃醒了,知道它饿,知道它需要石头。所以他抢先一步,用偷来的月石去‘施恩’,去建立联系,去……换一个听话的守护神。”
他想起陈太妃最后的口型:“小心你父皇……他还留了一手。”
现在他明白了。先帝留下的不是别的,就是这条“用月石控制蛟龙”的后路。而柳文渊,这个伺候了三朝的老狐狸,继承了这个秘密,并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它来翻盘。
“陆昭。”江辰深吸一口气,“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末,快卯时了。”
卯时初刻,早朝。
卯时三刻,第一次内阁会议。
江辰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太湖方向依旧死寂,没有蓝光,没有龙吟,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敖璃怎么样了?被月石喂饱了?还是……被控制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的内阁会议,将是一场硬仗。
辰时初刻,文华殿。
内阁七位成员已经到齐:丞相柳文渊、户部尚书(暂代)、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上江辰,八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两侧。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
江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奏折——那是他昨夜几乎没睡,结合前世经验和原主记忆,草拟的《吴越国振兴十策》。内容涵盖经济、军事、吏治、民生,每一条都直指当前弊病。
但他知道,今天要推行的,远不止这十策。
“诸位。”江辰开口,声音平稳,“北境军情紧急,国库空虚,民生日艰。朕草拟了十项对策,请诸位共议。”
他将奏折推到桌中央。
柳文渊第一个拿起,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将奏折传给下一位。
奏折在七人手中轮转一圈,最后回到江辰面前。
满殿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论。甚至没有人看江辰。
户部尚书(暂代)低头研究自己官袍上的褶皱。兵部尚书盯着屋顶的梁柱,仿佛那里有绝世兵法。礼部尚书捻着胡须,眼神放空。工部尚书在桌下偷偷抠指甲。刑部尚书正襟危坐,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偷偷打哈欠,硬生生忍住了。
集体装死。
江辰笑了。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这些老油条,一个个修炼了三十年的官场太极,深谙“不说不错、少说少错、不说不动、以静制动”的精髓。只要不开口,不表态,不站队,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江辰。
一个上辈子在互联网大厂,每天开三个会、撕五个部门、跟八个产品经理扯皮的卷王。
“看来诸位没什么意见。”江辰拿起奏折,翻到第一页,“那朕就一条条过。第一条:改革税制,推行‘累进税’——田产越多,税率越高。柳相,你家田产几何?”
柳文渊眼皮一跳:“陛下,臣家中田产,皆为先帝所赐……”
“朕问的是数量,不是来源。”
“……约八千亩。”
“好。”江辰提笔在奏折上记了一笔,“按新税制,八千亩属最高档,税率三成。柳相每年需多交……福海,算一下。”
福海早就备好了算盘,噼啪几下:“回陛下,柳相田产年收约八千石粮,折银八千两。三成是两千四百两。”
柳文渊脸色微变:“陛下!此税过重!恐伤士族之心!”
“士族?”江辰抬眼,“柳相,江南有田万亩以上的士族,一共二十七家。这二十七家占着江南四成良田,却只交一成税。而普通农户,有三亩薄田就要交两成税。这叫公平?”
他看向其他六人:“诸位觉得呢?是继续让这二十七家吸干国库,还是让他们多出点血,凑足军饷,保住大家的脑袋?”
依旧没人说话。
但江辰看到,兵部尚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兵部最清楚前线情况——燕军已经渡江,如果军饷再不跟上,前线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条。”江辰翻页,“裁撤冗余机构。光禄寺、太仆寺、詹事府……这些衙门每年耗银三十万两,实际效用几何?朕提议,合并裁撤,节省的开支一半充入军费,一半补贴低阶官员俸禄。”
这次,几个尚书的眼皮同时跳了跳。
裁撤机构,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饭碗。那些衙门里塞满了各路关系户,动一个,就是动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第三条。”江辰不等他们反应,继续往下念,“整顿盐铁专营。当前盐税流失七成,铁器质量低劣价格高昂。朕提议,引入民间资本,官督商办,竞价承包。谁给的承包费高,谁能保证质量,谁就干。”
“陛下!”工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盐铁乃国之命脉,岂能交由商贾!” “那交给谁?”江辰看向他,“交给那些每年贪掉七成盐税、炼出铁器一碰就碎的官吏?” 工部尚书噎住。 “第四条:改革科举,增加算术、律法、农学等实用科目。第五条:设立‘廉政司’,独立监察百官,举报有功者赏。第六条: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户部提供低息贷款……” 江辰一条条念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他念到第八条“清查天下寺庙道观田产,超过百亩者课重税”时,礼部尚书终于坐不住了。 “陛下!佛道乃教化民心之根本,岂能……” “朕没说不让信。”江辰打断,“朕只是让那些占着万亩良田、放高利贷、藏匿逃犯的‘高僧’‘真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点。怎么,佛祖和道祖需要那么多田产才能显灵?” 礼部尚书脸憋得通红。 “第九条。”江辰翻到最后一页,“重组禁军,淘汰老弱,引入新式操练法。陆昭——” “臣在!”守在门外的陆昭应声而入。 “从今天起,你任禁军副统领,负责新军操练。朕给你三个月,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臣领旨!”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彻底夺回军权了。 “最后一条。”江辰合上奏折,目光扫过全场,“重议‘蛟龙契约’。” 七个人,十四道目光,齐刷刷盯向他。 这是今天,江辰抛出的最重磅的炸弹。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以为,太庙里那个黑木匣子只是个传说。”江辰缓缓说,“但朕告诉你们——不是。太湖里的那位,醒了。而且很饿。” 他摊开右手,将掌心那片已经蔓延到小臂的蓝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蓝纹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幽幽流转。 满殿死寂。 柳文渊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那片蓝纹,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陛下……”户部尚书(暂代)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契约烙印。”江辰收回手,“也是催债通知。赵家欠了它三百年的供奉,它现在来讨了。如果讨不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它会先要朕的命,然后要江南千里,变成水泽。” 冷汗,从好几个尚书的额头渗出。 “所以,第十条。”江辰站起身,“朕要重新签订契约。不是主仆,是平等。吴越国供奉它所需灵石,它守护江南风调雨顺。具体条款,朕会亲自与它谈。” 他看向柳文渊:“柳相,你觉得呢?” 柳文渊缓缓抬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陛下圣明。只是……与神兽谈判,非同小可。需准备丰厚祭品,择吉日,行大礼……” “祭品朕已经准备好了。”江辰打断,“至于吉日——” 他看向窗外,太湖方向。 “就今天。” 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直接站了起来,“祭祀蛟龙乃国之大事,需斋戒三日,筑坛焚香,百官陪祭……” “等你们斋戒完,它可能已经饿疯了。”江辰冷笑,“朕今日午时就去太湖。柳相,还有诸位,愿意陪朕一起的,朕欢迎。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留在宫里,好好想想朕刚才说的那九条。等朕回来,要看到你们的‘建议书’。每人五千字,不许抄,不许代笔。写不出来,或者写得敷衍的……” 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逼站队。而且是立刻、马上、不容犹豫的站队。 江辰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忘记告诉诸位——今早太湖方向蓝光骤灭,不是它吃饱了。是有人用偷来的月石,试图控制它。” 他盯着柳文渊:“柳相,你说,偷神兽的口粮去喂神兽,这算什么?借花献佛?还是……鸠占鹊巢?” 柳文渊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江辰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眼。 福海小跑跟上,声音发颤:“陛下,您真要去太湖?现在?就……就咱们几个?” “不然呢?”江辰脚步不停,“等柳文渊用月石把它喂熟了,让它只听他的话?” “可、可那是蛟龙啊!会吃人的!” “它要吃,早就吃了。”江辰摊开手掌,蓝纹依旧黯淡,但还在,“它等了三十年。给赵家,也给朕,留了最后一点时间。” 他握紧拳头,走向宫门方向: “所以朕得去。亲自去。带着诚意去。” “去告诉它——” “拖欠的工资,朕来发。” “以后的合同,朕来签。” “想控制它的那些人——” 江辰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朕来收拾。” 午时初刻,太湖边。 江辰只带了陆昭和十二个最精锐的侍卫,乘一艘不起眼的官船,驶向湖心岛方向。他没有通知地方官府,没有仪仗,甚至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腰间挂着那块鳞片玉佩。 湖面平静得诡异。 没有风,没有浪,连水鸟都看不见一只。湖水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更古老的、带着矿物质和血腥气的味道。 船越往湖心开,江辰掌心的蓝纹就越微弱。不是消失,而是……沉睡了。像重伤的人陷入昏迷,生命体征降到最低。 他心头沉甸甸的。 “陛下,到了。”船夫颤声说。 前方,湖心岛露出轮廓。那是个很小的岛,上面长满了歪歪扭扭的枯树,没有一丝绿意。岛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坍塌的石砌祭坛。 江辰踏上岛时,脚下一软——地面是湿的,不是被水浸泡的湿,而是从内部渗出的、粘稠的、带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 “这是……”陆昭拔刀戒备。 “它的血。”江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液体冰凉,但触感的瞬间,他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呜咽。 “疼……” 声音微弱得像幻觉。 江辰站起身,环顾四周。根据陈太妃给的地图,矿脉入口应该在祭坛下方。他走向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由青石板砌成,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池子。池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而在符文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形状…… 江辰掏出鳞片玉佩。 严丝合缝。 他将玉佩按进凹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光万丈。只有祭坛周围的地面,开始无声无息地下陷。青石板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蓝莹莹的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阶。 腥味更浓了。 还混着……血腥味。 江辰深吸一口气,接过陆昭递来的火把,第一个踏上石阶。 “陛下,臣先行!”陆昭想拦。 “不用。”江辰摇头,“这门只认赵家的血。你们跟着,但别靠太近。” 石阶很长,一直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每根钟乳石的尖端都在滴着淡蓝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浅滩。而浅滩中央,蜷缩着一个…… 江辰呼吸一窒。 那是一条龙。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威严神圣的龙。 而是一条遍体鳞伤、鳞片剥落大半、身上布满可怖伤口的蛟龙。它蜷缩在浅滩里,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蓝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混入身下的水滩。 它的角断了半截,眼睛紧闭,龙须无力地垂落。 而在它身前,散落着几十块乳白色的石头——月石。但那些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光芒黯淡,像被吸干了所有灵气。 洞穴的另一侧,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矿洞入口。入口处散落着工具,还有新鲜的开采痕迹。 有人来过。不久前。 不仅来过,还强行开采了矿脉,拿走了大部分月石。 只留下这些残次品,和一条……奄奄一息的守护神兽。 江辰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掌心蓝纹就亮一分。不是渴望,是……共鸣。是血脉相连的痛楚。 他停在蛟龙巨大的头颅前。 它太大了,即使蜷缩着,也比他高出两倍。一颗眼睛就比他整个人还大。 此刻,那只紧闭的眼睛,眼皮颤了颤。 缓缓睁开。 蓝色的瞳孔,像最深的海,里面倒映着江辰的身影。 没有愤怒,没有凶戾。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你……来……了……” 声音直接在江辰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了。”江辰说,“来发工资。” 蛟龙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龙头,凑近江辰。 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接着,它张开了嘴—— 不是撕咬。 而是用舌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江辰摊开的、带着蓝纹的右手掌心。 像确认。 像契约。 像一个等了千年、终于等到回应的一触。 然后,它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蓝色血液从它嘴角淌下,滴在江辰掌心。 蓝纹骤然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