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砸场子的
臭水巷的鱼腥味在晨雾里发酵,混着昨夜没倒的污水,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这种味道陈渊早已习惯,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今日潮汐的方向——腐骨沼泽的地下暗河会在巳时涨潮,带着新鲜的尸气涌上地面,那是拾荒者最好的\"开饭铃\"。
陈渊蹲在石屋门口,手里攥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骨头——那是阿苦从垃圾堆里捡的噬魂兽牙,据说能\"避邪\"。
男孩正趴在石台上,用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活计,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台面上一道裂缝。
那裂缝是前天净化一枚【铁甲】命格时,陈渊因承受不住幻境中万箭穿心的痛苦,一掌拍出来的。
\"看好了,\"陈渊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常年吞吸瘴气留下的痰音,\"命格这东西,不是越亮越好。宗门那些‘洗练司‘的骗子,专门用灵光粉涂抹命格,让傻子以为纯度九成,其实杂质过半。\"
他掌心托着枚赤红色的晶石,那是今早接的第一单。来客是个断了腿的镖师,从古墓里抠出这枚【虎牙】命格,想净化后接回腿骨。晶石表面泛着血光,里面缠着黑丝,像困在琥珀里的毒虫,时不时还抽搐一下。那是原主临死前的执念具现,在修真界被称为\"鬼绞\",若强行融合,夜里会听见哭声,看见鬼脸骑在脖子上,最终道心崩裂,变成只知杀戮的\"命傀\"。
\"杂质四成,怨气缠身,\"陈渊的左手六指轻轻摩挲晶石,熔炉印记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像条嗅到血腥的蚂蟥,\"这原主死前是个山匪,杀过不少于三十人,最后被人用钝刀割了喉咙。你融了它,就得替他承受那三十个冤魂的索命。值不值?\"
镖师脸白得像纸,腿肚子直打颤:\"那……那还能净吗?\"
\"能,\"陈渊收起晶石,眼皮都没抬,\"但要加钱。二十灵髓,不还价。其中五枚是‘承业费‘,我替你背那三十条人命的因果。\"
\"不是说好十枚……\"
\"那是净货的价格,\"陈渊抬眼,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这是‘脏货‘,得加钱买心安。爱净不净,后面还排着队呢。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拿回去自己融,三天内变成命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镖师咬咬牙,哆嗦着掏出钱袋。在鬼集,净命师比医生更金贵,因为医生治的是肉身,净命师治的是\"命\"。
阿苦在一旁默默记账——男孩不识字,但会用石子摆数字。陈渊瞥了眼那排列整齐的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扔给阿苦:\"吃了,别盯着看,伤眼。这东西看多了,晚上做噩梦。\"
男孩接住干粮,却没吃,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哥,这个……不疼吗?\"
\"什么?\"
\"每次净化,你都出汗,\"阿苦指了指陈渊的左手,又指了指他的额头,\"昨晚你说梦话了,喊着‘快跑‘,还抓了自个儿脖子,抓出血印子来了。药婆说,那是‘魂伤‘,吃多了会疯的。\"
陈渊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几道结痂的抓痕——那是前一晚净化一枚【溺死鬼】命格时,在幻境里被水鬼掐脖子,现实中把自己抓出来的。熔炉的\"承业\"机制,让他每净化一枚命格,就要在幻境中亲历原主的死亡,那种五感剥夺的痛苦,比肉体折磨更甚。
\"没事,\"陈渊揉了揉阿苦的头,力道不重,却带着股子笨拙的温柔,\"去门口守着,数数蚂蚁。今天……可能会有麻烦的人上门。\"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是踹门。陈渊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被一脚踹得飞了起来,砸在石屋墙上,碎成几块。木屑像箭一样四射,在墙上留下几道白痕。
\"净命师?滚出来!\"
声音像破锣,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陈渊眉头一皱,【听风耳】残片在右耳里微微发热——虽然还未完全融合,但已能捕捉基本的声波振动。外面五个人,三道命格波动,都是赤品巅峰,【铁拳】、【钢皮】、【硬骨】之类的烂大街货色,连点新意都没有。但领头那人身上,有一股子血手堂外围特有的腥甜味——那是长期处理\"人药\"沾染的尸毒气息。
\"鬼集只能有一个净命的,懂不懂规矩?\"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左脸一道刀疤,身上穿着灰马甲,显然是外围混混,专门替大人物干脏活,\"识相的,把熔炉交出来,滚出臭水巷!否则,今天就把你炼成丹,喂狗!\"
陈渊看着阿苦:\"去里屋,数石子。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男孩懂事地跑了,小腿倒腾得飞快,但没忘把那块板砖藏在身后。
陈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石屋。他比那壮汉矮一个头,身形削瘦,看起来风吹就倒,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瘆人。那是见过太多死亡后的死寂,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漠然。
\"规矩?\"陈渊歪了歪头,声音比风还轻,\"我的规矩就是,谁拳头硬,谁定规矩。你们主子是哪位?血手堂的‘铁字辈‘,还是王家新派来的‘清道夫‘?\"
\"操,一个无命的贱骨头也敢……\"壮汉话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穴,是被\"吸\"住了。
陈渊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丹田上。熔炉印记微亮,没有吞噬,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就像巨蟒咬住猎物,却不急着吞咽,只是用信子舔了舔,感受猎物的恐惧。
壮汉感到自己的【铁拳】命格在颤抖,像是被天敌盯上的兔子,源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那是一种位格上的压制,他的橙品命格面对熔炉碎片,如同羔羊面对猛虎。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陈渊收回手,壮汉瞬间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想砸我招牌,让他亲自来。多带点人……最好带个绿品的来,橙品不够我炼,塞牙缝都嫌小。还有,告诉苏红袖,这种试探,很无聊。\"
五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个尿了裤子的几乎是爬着出去的,留下一道骚臭的水痕。
陈渊关上门,皱眉看左手——刚才那一下,他故意展示熔炉气息,既是威慑,也是试探。现在,整个鬼集都知道他有\"吞噬命格\"的能力了。这是把双刃剑,能震慑宵小,也会引来真正的鲨鱼。
苏红袖知道,血手堂知道,王家……也快知道了。
\"麻烦,\"陈渊自言自语,却又咧嘴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但省得一个个来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