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尸中拾炉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砸在身上会疼的暴雨，混着沼泽里翻涌的尸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陈渊趴在腐骨沼泽的尸堆里，百纳衣早已被尸水浸透，贴着脊梁，像第二层正在腐烂的皮。

他左手第六根指头——那根畸形的、多出来的道痕指——正抵在死人喉咙上，指节皮肤粗糙，布满细密的割伤——那是三年来解剖修士丹田留下的印记。

“赵老三，死得倒是利索”他低声嘟囔，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渊盯着尸体腹腔，那里鼓胀异常，皮肤下有幽蓝光芒在窜动，像困在瓶子里的萤火虫。

【疾风步】，橙品命格，能让修士足不沾地，日行三千里。

在《九宗律》里，拾荒者私藏命格，剥皮抽骨，魂魄点天灯，照亮阴司三百里。但陈渊的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块黑石——解骨刀，钝得连牛皮都割不开，却能剖开修士的丹田。

因为他是无命之人。

天道崩碎那年，玄黄界落下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命格碎片。众生有的捡了赤的，有的捡了橙的，从此有了修行的路。

唯独陈渊，魂魄干干净净，像张白纸。没有命格，引不了气，连最基础的《聚气诀》都摸不到边。

在这世道，无命不是自由。是原罪。

在宗门眼里，他就是一味药，炼丹最好的引子。

在散修眼里，他是晦气。在同行眼里，他是贱骨头，连尸体上的蘑菇都不如。

“找到了”

陈渊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像人，像饿了三天的狼。

他掀开尸体的橙袍，云纹锦缎已被泥水泡得发胀。尸腹鼓得厉害，那团蓝光在皮肤下疯狂冲撞，试图逃离这具死去的躯壳。

就在他并指如刀，准备剖开尸腹的刹那——

轰！

远处腐骨林突然腾起三道绿火，一跳三丈高，那是血手堂的标记，焚尸磷火。

火光连闪三下。

陈渊脊梁骨瞬间绷紧。那是\"发现无命者私藏\"的讯号，代表着三百里内的搜尸队正在合围。火光位置，正是他所在的这片尸沼。

跑？

他瞥见尸体左手死死抠着肚子，指缝发黑。右手更惨，焦黑一片，指甲缝里有紫色雷痕。

\"雷法追杀……\"陈渊瞳孔微缩。

能被雷法劈杀的，至少是绿品真人，而这具尸体不过橙品，明显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成了池鱼。陈渊本该立刻退走——拾荒者的规矩：雷痕现，天罚至，沾之即死。

但他左手的道痕指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饥饿。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命\"的饥渴。

三年来，他解剖过上百具修士尸身，每次触碰那些流淌的命格光芒，这种饥渴都像毒蛇般噬咬他的内脏。

“既然要赌......”

陈渊突然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他没有退，反而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手，然后做了一件后来让整个玄黄界震颤的事——

他连手带石，一起捅进了尸体的丹田。

噗嗤。

没有血。只有刺骨的寒。

那团蓝光【疾风步】受惊了，猛地撞向他指尖。与此同时，尸体脊椎骨之间，一点比雷还烫、比夜更黑的乌光突然亮了。

那是一枚漆黑铁片，方正，布满锈迹般的暗红纹路，像一块嵌在骨头里的墨玉。

当陈渊的血滴上去时，整块黑石突然蠕动起来，发出一声似满足似饥渴的轻吟，然后猛地张开一道缝隙，将那团【疾风步】的蓝光，吞了进去。

陈渊僵住。

腹部空空如也。命格没了，被这块黑石吃了。

更恐怖的是，他感到自己的血气正被疯狂抽走，往黑石里灌。黑石表面泛起微光，浮现出两个古老的篆字：熔炉。

\"什么鬼……\"

陈渊想抠出来，但那东西像长在骨头里，纹丝不动。熔炉印记顺着他的道痕指蔓延，在掌心形成一道漆黑的图腾，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

东南天际，橙色遁光已破空而至，那是血手堂的搜尸队，驾驭着【千里嗅探】命格，低沉的破空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九里。

对橙品修士来说，九息就到。

陈渊盯着掌心那枚贪婪的熔炉，又看了看尸体指缝里的雷痕。他突然扯下尸体的储物袋，从中摸出一块羊皮卷——上面记载着\"熔炉九息\"四个古语。

\"既然要吃，\"陈渊咧嘴，将左手死死按在尸体丹田，\"那就吃饱！\"

黑石剧烈震颤，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涟漪扩散开来。陈渊的神魂被猛地拽入黑暗，而在现实世界中，他左手的熔炉印记，正绽放出幽幽的血色光芒。

尸堆外，血手堂的追兵，已经到了三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