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槐树底下的东西
我把苗苗送回屋,自己没回,转身又去了老槐树底下。
那块地还是凉的,比别处凉得多。我蹲下,伸手摸了半天,摸不出名堂。回屋拿了把铲子,开始挖。
挖了不到一尺,铲子碰到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我把浮土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块木板。木板很旧,颜色发黑,上面刻着一些花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我顺着木板边缘挖,越挖越大。
挖到后来,我愣住了。
这不是一块木板。
是一口棺材的盖子。
棺材埋在老槐树底下,埋得不深,离地面不到两尺。棺材盖是木头的,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木屑。
我盯着那口棺材,心跳快了几拍。
谁埋的?
埋的谁?
为什么埋在老槐树底下?
我试着撬了撬棺材盖,朽木根本吃不住劲,一撬就碎。碎片掉进棺材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月光照进去,我看见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骷髅。
骷髅身上穿着衣服,衣服还没完全烂掉,能看出是一件裙子。裙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花纹,绣工很细。
我盯着那件裙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裙子,我见过。
那天晚上,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我的那个“青禾”,穿的就是这件裙子。
骷髅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
我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
“苏”。
苏?
苏檀的苏?
我愣住了。
这骷髅,跟苏檀有关系?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又看了看棺材里。除了骷髅和衣服,什么都没有。棺材底部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像是烧过的纸灰。
我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檀香味。
那个给我塞纸条的人,身上就是这味道。
我站起来,看着那口棺材,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骷髅是谁?
为什么埋在这儿?
那个能变成别人样子的死人,是不是就是她?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是青禾。
她披着外衣,站在月光下,看着我和那口棺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果然来了。”她说。
我盯着她:“你知道这棺材?”
她点点头:“知道。”
“谁埋的?”
“不知道。”她走过来,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里面的骷髅,“但我见过她。”
“见过?”
“嗯。”她说,“活的。”
我愣住了。
活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青禾说,“那时候我刚来山谷没多久。有一天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白裙子,长头发,背对着我。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我走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长什么样?”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震。
跟你一模一样?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看见那张脸,吓得差点叫出来。太像了,像照镜子。”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脸上只有认真,没有别的。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大师姐。”她说,“大师姐说是我眼花了,让我别瞎想。但那之后,我经常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床边站着一个人,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棺材里的骷髅:“原来她埋在这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她是谁?”
青禾摇摇头:“不知道。但她穿着白裙子,跟我的一样。”
白裙子……
山谷里穿白裙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师姐云轻裳,一个是青禾。
这个骷髅穿的是青禾的裙子。
是巧合,还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禾师姐,你以前有没有丢过裙子?”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有。三年前丢过一件,就是身上这件同款的。我以为晾在外面被风吹走了,没在意。”
三年前。
正好是青禾第一次看见那个“自己”的时候。
我把玉佩拿出来,递给她看。
“认识这个吗?”
她接过去,对着月光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我师傅的。”她说。
“你师傅?”
“嗯。”她握紧玉佩,手指微微发抖,“我师傅叫苏晴,是上一任的四师姐。三年前,她失踪了。”
苏晴。
姓苏。
跟苏檀一个姓。
“她跟你什么关系?”
青禾摇摇头:“不知道。但她对我很好,教我修炼,给我做裙子。她说她没儿没女,把我当女儿看。”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能变成别人样子的死人,不是别人,是青禾的师傅。
她死了,埋在老槐树底下。
她的魂还在,穿着生前最喜欢的白裙子,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徒弟。
可她为什么能变成青禾的样子?
因为她太想她了?
还是因为……
“青禾师姐。”我开口,“你师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青禾想了想,说:“她说,她欠一个人一条命。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替她还。”
“欠谁?”
“不知道。”青禾摇摇头,“她没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棺材里的骷髅。
苏晴。
苏檀。
白素衣的师妹。
这山谷里,到底藏着多少姓苏的?
“把她埋回去吧。”青禾忽然说。
我看了她一眼。
她蹲下,把刚才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往棺材里填。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我蹲下,帮她填。
填到一半,青禾忽然停下手,盯着棺材里。
“怎么了?”
她没说话,伸手从骷髅旁边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但封得好好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秦风收”。
我愣住了。
我的名字?
青禾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写着一行行小字,字迹娟秀:
“秦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别问我是谁,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白素衣的魂在你体内,但那只是残魂。真正的她,还活着。
她被关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九幽深渊’。关她的人,是当年围攻她的三十七个正道高手。他们没杀她,而是把她囚禁起来,想从她嘴里逼问出素女经的下落。
她宁死不说。 但她还活着,撑着一口气,等你去找她。 我本来想自己去救她,但我知道,我救不了。那个地方太危险,只有你,才有希望。 秦风,快去救她。 她在等你。 ——苏晴绝笔” 我看完信,手在发抖。 白素衣没死。 她还活着。 被关在九幽深渊,受了三千年的苦。 等我。 她在等我。 我抬起头,看着那口棺材。 苏晴。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跟白素衣什么关系? 我忽然想起苏檀说的话——那个盯着我的人,身上有白素衣的气息。 难道盯着我的,不是活人,是这封信? 不对,信是死的。 那盯着我的是谁?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青禾师姐。”我说,“谢谢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土填完,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我对着棺材鞠了一躬。 “苏晴前辈,你的信我收到了。白素衣,我会去救。”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树梢: “谢谢你。” 我回头。 月光下,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跟青禾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眼神很温柔,很慈祥,像看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我,笑了。 然后她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回到屋里,我点灯,把信又看了一遍。 九幽深渊。 那地方我知道。当年还是魔道巨擘的时候,听过这个地名。据说是上古战场,死了无数人,阴气重得连鬼都不敢待。正道高手把那里当成流放犯人的地方,扔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白素衣被关在那儿三千年。 三千年。 我握紧信纸,手指关节发白。 苏檀说,她需要九幽草才能醒过来。九幽草长在九幽深渊。 原来不是巧合。 是白素衣在等我。 她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需要九幽草,所以让苏檀在那儿等我。 这个傻女人。 死了都要算计好一切。 我把信收好,拿出聚气丹,吞下一颗。 得抓紧修炼。 一个月后去万法大会,看看有没有机会打听到九幽深渊的消息。 就算打听不到,我也得去。 她等了三千年,不能再等了。 灵气在经脉里运行,比之前快了不少。 丹田里的灵气越来越多,从四滴变成五滴,五滴变成六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窗外天亮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轻松。 第一层圆满,还差一点。 再有三天,应该就能突破。 推开门,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花玲珑和苗苗。 “真的假的?”花玲珑的声音。 “真的!”苗苗的声音,又急又兴奋,“我亲眼看见的!” “在哪儿?” “后山!那片野花地里!开了一大片,可好看了!” 我走过去:“什么好看?” 苗苗看见我,眼睛一亮:“小师弟!后山那片野花地里,开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花!可漂亮了!我带你去看看!” 花玲珑也来了兴致:“走走走,一起去。” 我本想拒绝,但看苗苗那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后山走。 穿过山坡,来到那片野花地。 红的黄的紫的,还是那些野花,没什么特别的。 “在哪儿?”花玲珑问。 苗苗指着远处:“那儿!”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野花中间,长着一株草。 那草很矮,不到一尺,叶子细长,顶上开着一朵花。花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小火苗。 我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这花我认识。 三千年,我见过一次。 那是在一个上古遗迹里,满地的枯骨中间,就长着这么一朵花。当时有个老家伙告诉我,这花叫“金阳花”,只长在死人堆里,吸收死人的怨气开花。花开的时候,意味着埋在地下的死人,怨气散了。 这里怎么会有金阳花? 谁死了?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朵花。 花很鲜艳,开得正好。 我伸手扒开下面的土。 土很松,一扒就开。 扒了不到半尺,我看见了。 土里埋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还没烂完,穿着衣服。衣服是青灰色的,胸口绣着一朵云纹。 玄天宗的人。 我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 这人是玄天宗的弟子,死在这儿,埋在这儿,没人知道。 金阳花开,怨气散。 他死的时候,有多大的怨气? “小师弟……”苗苗走过来,看见尸体,脸都白了,“这、这是……” “玄天宗的人。”我说。 花玲珑也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死在这儿的?”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检查尸体。 尸体身上有好几道伤口,刀伤,从背后捅进去的。不是野兽咬的,是人杀的。 我翻找了一下,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张横”。 “这人叫张横。”我说,“玄天宗的弟子。” 花玲珑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变了。 “张横?”她瞪大眼睛,“那个前两天来找麻烦的,领头的那个,就叫张横!” 我愣了一下。 那个男的? 那天来山谷闹事,被云轻裳赶走的那个? 他死了? 死在后山,埋在野花地里? 谁杀的? 我站起来,看着那朵金阳花。 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开得灿烂。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张横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 三个男的,两个女的。 一共五个人。 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另外四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