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山谷里的那株草,开花了
我们从九幽深渊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雾那种灰,是真正的天空那种灰。有云,厚厚的,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下雪。
我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黑黢黢的,蹲在那儿,像一头巨兽。洞口很小,藏在山脚下一片乱石里,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走不走?”周若云在旁边问。
我点点头。
一行五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云轻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我看得出来,她在赶路。她的脚踩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苗苗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从井边回来之后,她就变了。
不是样子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以前她走路蹦蹦跳跳,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草,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现在她走路很稳,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说“原来你是我前世的妻子”?说“我记起来一点了”?说“你别难过”?
好像都不对。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手。
然后她反握住我,握得很紧。
走了一天一夜,我们找了个地方歇脚。
是个破庙,比之前那个还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也倒了,躺在杂草里,脸上还带着笑,看着有点瘆人。
周若云生了一堆火,几个人围着坐下。
云裳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话少,一路上没说过几句,但那双眼睛总是在看,看云轻裳,看苗苗,看我。
周若云在烤干粮,烤好了分给大家。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苗苗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
云轻裳没吃,只是看着火堆发呆。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想起她一个人在井边引开饕餮的样子。
那是白素衣她娘。
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女儿的消息。
可女儿还在井底,只剩一缕魂在我体内。
“师傅。”我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回去之后,怎么找九幽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山谷后山,有一片野花地。”
野花地?
就是苗苗发现金阳花那个地方?
“那儿有九幽草?”
“有。”她点点头,“我亲眼见过。一株,长了很多年。”
“多少年?”
“至少一千年。”
我心里一动。
一千年。
白素衣需要的,就是一千年。
“你怎么不早说?”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因为那株草,还没开。”
没开?
“九幽草开花,需要一千年。”她说,“开了花才能用。没开,就是杂草。”
我沉默了。
那株草,开了吗?
如果没开,还要等多久?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苗苗忽然开口:“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低着头,看着火堆,声音很轻。
“我走之前去看过。”她说,“那株草,开花了。”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金黄色的,小小的,很亮。”她说,“我本来想告诉你,但你那时候在忙。”
金黄色的。
金阳花也是金黄色的。
但九幽草的花,不是金黄色,是幽蓝色。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苗苗之前说,她梦见自己杀人,梦见自己站在骨头堆里。
那些梦,是她前世的记忆。
那株“开花”的草,会不会也是?
“你看见的那株草,长什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说:“叶子细长,顶上一朵花,金黄色的,像个小太阳。”
小太阳?
我心里一动。
那不是九幽草。
那是金阳花。
金阳花开在死人堆上,吸收死人的怨气。
后山那片野花地,埋着张横他们五个。
金阳花开,怨气散。
可苗苗说的,不是那儿。
“在哪儿看见的?” “后山更深处。”她说,“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小木屋。木屋旁边长着一株草,开着金黄色的花。” 竹林深处的小木屋?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秦昊的记忆里,他去过那儿。 站在木屋外面,没进去,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那木屋里,住着谁? “那株草,不是九幽草。”我说。 苗苗愣了一下。 “不是?” “嗯。”我点点头,“是金阳花。”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云轻裳忽然开口:“那株草在哪儿?” 苗苗抬头,看着她。 “后山,竹林深处。” 云轻裳站起来。 “走。” “现在?”周若云问。 “现在。” 我们连夜赶路。 天亮的时候,到了山谷。 还是那个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山坡上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 但我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这儿就是个破地方,穷,偏,没人管。现在再看,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间屋子,都像是在看着我。 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天。 可那些人,等了我三千年。 苗苗带我往后山走。 穿过那片野花地,就是密林。穿过密林,是另一片林子。竹子,又高又细,密密麻麻,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竹林深处,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很旧,木头都发黑了,屋顶长满了青苔。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见里面。 木屋旁边,长着一株草。 叶子细长,顶上一朵花。 金黄色的,像个小太阳。 金阳花。 我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朵花。 花下面,埋着人。 谁? 我伸手,扒开土。 土很松,一扒就开。 扒了不到半尺,我看见了。 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骸骨。 骸骨上穿着衣服,衣服还没烂完,能看出是一件道袍。灰白色的,很旧,胸口绣着一朵云纹。 玄天宗的人。 但不是张横他们。 这具骸骨,至少死了几百年。 我盯着那件道袍,忽然想起一个人。 云轻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着那具骸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这是我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