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阴风洞里的东西
那两只眼睛绿油油的,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花玲珑手里的短剑抖了一下,但没退。她挡在我前面,压低声音说:“小师弟,往后站,躲我后面。”
我没往后站,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三千年不是白活的,这种绿眼睛我见过。阴气重的地方容易养出脏东西,最常见的是阴蛇,体型不大,但速度快,毒性强。可这双眼睛的位置太高了,离地将近一丈,阴蛇没这么大。
不是阴蛇。
那是什么?
黑暗中传来“嘶”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吸气。
然后那两只眼睛动了,缓缓往这边飘。
火把的光照过去,我终于看清了。
是一条蟒。
不对,不是普通的蟒。这玩意儿粗得跟水桶似的,浑身漆黑,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最邪门的是它头上长着一根角,短短一截,黑红色,像没长全的鹿茸。
花玲珑倒吸一口凉气:“角蟒……”
“你认识?”
“听过传说,没见过真的。”她声音发紧,“据说这东西只生活在阴气极重的地方,吞食死人尸体长大,活人遇到,九死一生。”
那条角蟒已经游过来了,动作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但越是这样越吓人——它根本不怕我们。
花玲珑举起短剑,对准它的七寸位置。
角蟒停在一丈开外,竖起身子,头微微后仰。
这是要攻击的姿势。
“跑!”花玲珑喊了一声,拽着我就要往后撤。
但没等我们转身,角蟒已经动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我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那条蟒已经冲到面前,张开大口,直直朝花玲珑咬下去。
花玲珑反应不慢,侧身一躲,短剑往上一撩,砍在蟒身上。
“铛——”
像砍在铁上。
短剑弹开,虎口震得发麻。角蟒身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操!”花玲珑骂了一句,拉着我拼命往后退。
角蟒追上来,尾巴一扫,抽在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地上那块石头被抽得粉碎,碎石溅了一腿。
花玲珑脸色白了。
我也白了——但不是吓的,是气的。
这具身体太废了,想跑都跑不快。花玲珑拽着我,速度根本提不起来。角蟒又一尾巴扫过来,这次躲不开了。
花玲珑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硬扛了一下。
“砰!”
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二师姐!”
我想冲过去,腿却不听使唤,软得跟面条似的。
角蟒转过头,绿眼睛盯着我。
它没急着动手,反而慢慢游过来,在我面前停下,竖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股腥臭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盯着它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女经里有记载,角蟒这东西,头生独角,以阴气为食,最怕的不是刀剑,而是至阳之物。这洞里阴气重,但火把是阳火,它刚才一直没直接扑上来,是不是因为这个?
我手里还握着火把。
火把的光照在它身上,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戏。
我缓缓举起火把,对准它的脸。
它往后缩了缩,但没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警告我。
“小师弟……快跑……”花玲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虚弱得很。
我没跑。
跑不掉。
我盯着角蟒的眼睛,脑子飞快转着。
阳火能克制它,但一根火把不够,最多拖延几息。等火把灭了,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得想别的办法。
我余光扫过石室,看见角落里那堆人骨,还有旁边散落的破布片——那是衣服的碎片。死在这儿的人,不止一个。
他们手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我慢慢往那边挪,一边挪一边用火把指着角蟒,不让它靠近。
角蟒跟着我移动,始终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
我挪到人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碎骨头里,有一把剑。剑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剑柄上镶着一块东西,在火把光里泛着微微的红光。
红玉?
不对,是赤阳玉。
这东西能聚集阳气,是克制阴邪之物的宝贝。当年我见过一块,比这个大一倍,被人当成传家宝供着。
没想到这儿有一块。
我弯腰去捡。
角蟒看见我弯腰,以为我要攻击,猛地扑上来。
我往旁边一滚,火把脱手飞出,正好砸在它脸上。
它惨叫一声,往后缩。
我趁机捡起那把剑,握在手里。
剑很沉,剑身锈得都快断了,但剑柄上那块赤阳玉是真的。我把体内的那一丝灵气逼出来,渡进剑里。
剑身亮了一瞬。
就一瞬,但够了。
角蟒感受到那股阳气,吓得往后缩了好几步,缩到石室最深处,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不敢再往前。
我喘着气站起来,一步步退到花玲珑身边。
她靠着石壁坐着,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看见我走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咳出一口血沫。
“别说话。”我蹲下,扶住她,“能不能走?”
她点点头,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滑。
我架住她,把她的一条胳膊搭在我肩上。
她比我想的重得多,压得我差点趴下。
“小师弟……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先出去再说。”
我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那把剑我不敢丢,一直握在手里,用剑柄上的赤阳玉对着角蟒的方向。
角蟒缩在深处,没追。
但它那双绿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盯得我后背发凉。
走到洞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盯着。
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出了洞,阳光照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花玲珑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
我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她放下来,检查她的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可能也受了震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她修炼了三十年,底子在,只要回去养养就能好。
我松了口气,坐在旁边喘气。
喘着喘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幽草。
还没摘。
我看看花玲珑,又看看洞口。
不行,现在回去太冒险。角蟒还在里面,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它不怕赤阳玉了,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可是九幽草……
苏檀还在棺材里躺着,等着这味药。
我犹豫了三息,还是站起来。
“二师姐,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一趟。”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
“九幽草还没摘。”
“不要了!”她瞪着我,“那东西不要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急了,眼眶都红了:“你是不是傻?那破草能比你命重要?”
我想了想,点点头:“比我的命重要。”
她愣住了。
我没解释,把她的手掰开,站起来,握着那把锈剑,又往洞里走。
走到洞口,我深吸一口气,钻进黑暗里。
洞里还是那股阴冷的味道。
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里摸。
走到石室入口,我探头往里看。
角蟒还在,盘在九幽草旁边,脑袋搭在身子上,像是在睡觉。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又盯着九幽草看了半天。
这草长在石室中间,离角蟒不到两丈。想摘草,就得惊动它。
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赤阳玉能克制它,但这玩意儿太小了,只能逼退,杀不死。而且剑身锈成这样,估计抡一下就断了。
得想个办法把它引开。
我看了看四周,石室里除了那堆人骨,什么都没有。
人骨……
我忽然有了主意。
我悄悄退回去,在洞口附近找了一些干柴,绑成一把火把。然后我回到石室入口,把火把点燃,用力扔向石室另一侧。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角落里。
角蟒猛地抬头,盯着那团火。
我又扔了一块石头过去,砸在火把旁边。
角蟒动了,慢慢游向那边。
就是现在! 我猫着腰,贴着石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九幽草。 三步,两步,一步—— 我伸手抓住草茎,用力一拔。 草根带出一蓬黑土,整株草被我拔了出来。 角蟒察觉到了,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它怒了。 “嘶——” 它像箭一样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九幽草塞进怀里。 洞口就在前面,光亮越来越大。 背后腥风越来越近。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我一头冲出洞口,阳光照在身上。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口都在震。 我回头一看,角蟒停在洞口,探出半截身子,冲着我嘶吼,但就是不追出来。 它怕光。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活了三千年,头一次为了采一株草这么拼命。 花玲珑还躺在那儿,看见我活着出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 我走过去,把九幽草从怀里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 “采到了。” 她看着那株幽蓝色的草,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放屁!”她骂了一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失忆的人能认出赤阳玉?能知道角蟒怕火?能想出这种不要命的办法?” 我没回答,只是把她扶起来。 “先回去,你的伤要紧。” 她靠在我肩上,一边走一边嘟囔:“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大师姐捡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我没接话。 走出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一片,跟刚才洞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花玲珑走不动了,我只好背着她。 她趴在我背上,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小师弟,今天的事,我谁也不告诉。”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这么拼命了。”她声音闷闷的,“命只有一条,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有条命,是别人拿命换的。我得对得起她。” 她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快黑了。 远远就看见苗苗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望。看见我们,她跑过来,跑得飞快。 “小师弟!二师姐!”她跑到跟前,看见花玲珑的惨状,脸都白了,“怎么、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花玲珑抢在我前面说。 苗苗不信,看向我。 我点点头:“摔的。” 她咬着嘴唇,没再问,只是帮我把花玲珑扶进屋。 安顿好花玲珑,我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我从怀里拿出九幽草,放在桌上。 草叶还是幽蓝色的,在油灯下闪着淡淡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苏檀说,她需要这味药才能醒过来。 白素衣留言说,帮她找找。 我欠白素衣的。 这草,得尽快送到河边。 但今晚不行,太累了,身子骨快散架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角蟒的绿眼睛,一会儿是花玲珑那句“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一会儿又是苗苗咬着嘴唇的样子。 还有白素衣。 那个冷冰冰的女人,最后留言说:“替我活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活着。 是啊,我得活着。 还得替她活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又看见那口青铜棺。 棺材盖慢慢打开,苏檀坐起来,看着我,笑了。 她说:“谢谢。” 我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没等问出口,就听见敲门声。 “砰砰砰。” 我睁开眼。 天还黑着,月亮还在。 敲门声又响了,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我坐起来:“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 “是我。” 我愣了一下。 这声音不是苗苗,也不是花玲珑。 是大师姐,云轻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