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夜的对峙
我看着桌上那块令牌,没说话。
云轻裳也看着我,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先坐下了,坐在她对面。
“大师姐半夜来找我,有事?”
她把令牌往前推了推:“这个,你应该认识。”
我低头看了一眼:“张横的令牌。我今天在后山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她说,“你发现的那五具尸体,我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这句话说出来,意思就多了。
她知道尸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不处理?
“所以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人不是我杀的。”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但我知道是谁杀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心里一动。
苏雨也说过同样的话——杀人的,是我认识的人。
“是谁?”
云轻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我另一个问题:“你今天在老槐树底下,见到苏雨了?”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苏雨?
“你认识她?”
“认识。”云轻裳点点头,“她在这山谷里待了三年,守着她姐姐的棺材。我一直知道,但没管。”
“为什么?”
“因为苏晴的死,跟我有关。”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三年前,玄天宗的人来过一次。”她说,“那时候苏晴还是四师姐,青禾刚来没多久。那批人来者不善,想占山谷。苏晴跟他们打了一架,受了重伤。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死之前,让我把她埋在老槐树底下。她说,她想看着这山谷,看着青禾长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杀她的人呢?”
“死了。”云轻裳说,“我杀的。”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水。
“那这次呢?”我问,“张横他们,也是你杀的?”
她摇摇头:“不是。”
“那是谁?”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是你。”
我愣住了。
我?
“大师姐,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她说,“杀张横他们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秦昊。”
秦昊?
那个废物?
“不可能。”我说,“我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一点修为都没有,经脉细得像头发丝,怎么可能杀五个修炼过的玄天宗弟子?”
云轻裳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醒来的时候,是十天前。”她说,“但张横他们,是七天前死的。”
七天前?
那时候我确实刚醒,还在床上躺着,怎么可能去杀人?
“你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她说,“是确认。”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简,跟我那块素女经的玉简很像,但颜色不同。这块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昊”。
秦昊的昊。
“这是什么?”
“秦昊的遗物。”她说,“里面记录了他生前最后七天的记忆。”
我盯着那块玉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你看了?”
“看了。”她点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把玉简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股意识涌进来——
第一天的记忆。
秦昊躺在床上,浑身疼,动不了。有人进来送药,是苗苗。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一边喂一边小声说话,说山谷里的事,说大师姐的事,说自己的事。秦昊听着,没力气回应,只是看着她。
第二天的记忆。
还是躺着,还是疼。这次进来的是花玲珑,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床边,捏他的脸,说他瘦,说要给他做好吃的补补。秦昊想躲,躲不开,只能让她捏。
第三天的记忆。
能动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野花开得漫山遍野。他想出去走走,但刚站起来就头晕,又坐回去。
第四天的记忆。
他出门了。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青禾在扫地,看见他,问了一句:“醒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五天的记忆。
他去后山了。不是我想的那种后山,是更深处,连我都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小木屋。他站在木屋外面,没进去,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第六天的记忆。
他又去了后山。这次是晚上,月光很亮。他走到那片野花地,就是今天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他蹲下,开始挖坑。
第七天的记忆。
深夜。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有人来了,五个人,是张横他们。他们看见他,愣住了。张横先开口,说什么“你果然在这儿”,什么“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秦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他动了。
快。
快得看不清。
我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张横就倒了。另外四个想跑,跑不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倒了。
秦昊站在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挖坑,把五具尸体一个一个埋进去。
埋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野花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像笑,倒像是在哭。
然后画面一黑。
我放下玉简,手心全是汗。
七天前。
秦昊真的杀了人。
那个废物,那个躺在床上连动都费劲的废物,杀了五个修炼过的玄天宗弟子。
怎么可能?
“你看懂了吗?”云轻裳问。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他那七天,不是在养伤。是在解封印。”
封印?
“他体内有一道封印,是他娘临死前下的。”云轻裳说,“封印了他的修为,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目的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仇家找到。”
我愣住了。
封印?
那我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不是废物,是封印?
“他娘是谁?”
“玄天宗宗主的小妾。”云轻裳说,“生下他之后,就被宗主夫人害死了。临死前,她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带走,然后用最后的力气下了这道封印。”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苏雨说这具身体原主是宗主的私生子。
难怪张横想杀他。
可秦昊已经死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就死了。
那他最后那七天,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杀人?
还是……
“大师姐。”我开口,“秦昊是真的死了吗?”
云轻裳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心里有答案。”她说。
我确实有。
如果秦昊真的死了,那最后那七天,是谁在杀人?
如果他还活着,那我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七天前杀过五个人。
可我没有那些记忆。
我只记得醒来之后的事。
“秦风。”云轻裳喊我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我抬起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想成为谁。”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
她转过身,看着我。
“秦昊已经死了。他最后那七天,是在替自己报仇,也是在替你开路。他杀了想杀他的人,让你不用一醒来就面对危险。”
她顿了顿:“这份情,你得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他为什么要替我开路?”
云轻裳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你会来。”她说,“有人告诉过他,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占据他的身体,替他活下去。”
我愣住了。
有人告诉过他?
谁?
“那个人是谁?”
云轻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相信那个人。他最后那七天,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的没错,真的有人来了。’”
她?
谁?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白素衣。
难道是她?
可她已经死了三千年,怎么可能告诉秦昊这些?
“大师姐。”我站起来,“秦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云轻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秦风收”。
跟苏晴那封信一样。
我接过来,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在九幽深渊等你。快去。”
她。
白素衣。
又是九幽深渊。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白素衣到底在九幽深渊等了我多久?
三千年?
还是更久?
“秦风。”云轻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大师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说,“万法大会提前了。半个月后就开始。”
半个月?
“你不是说一个月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说,“玄天宗那边出了事,宗主大发雷霆,说要提前举办万法大会,选出优秀弟子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肯定跟九幽深渊有关。”
我心里一震。
九幽深渊?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打断我,“你自己猜。”
她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秦风。”她没回头,“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是暴风山谷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半天没动。
半个月。
万法大会。
九幽深渊。
白素衣。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轻声说:“苏檀,你在吗?”
镯子热了一下,她的声音传来:“在。”
“你都听到了?”
“嗯。”
“你怎么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昊说的那个‘她’,应该不是我姐姐。”
“那是谁?”
“不知道。但那人能预知未来,修为至少在我姐姐之上。”
我沉默了。
能预知未来的大能,在这个时代还存在吗?
“秦风。”苏檀忽然说,“半个月后去万法大会,我陪你去。”
“你能离开青铜棺?”
“不能。”她说,“但我可以附在镯子上,跟你一起去。”
我低头看着镯子。
“会不会有危险?”
“有。”她说,“但我不怕。”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我姐姐等了三千年的人,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笑了。
“行,一起去。”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秦昊,封印,杀人,九幽深渊,白素衣,万法大会……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半个月后,我得去万法大会,然后找机会去九幽深渊。
白素衣在等我。
等了三千年的女人,不能再等了。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我又看见那口青铜棺。
苏檀坐在棺材沿上,晃着腿,冲我笑。
她说:“秦风,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好多秘密?”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想不想知道?”
我说:“想。”
她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秘密就在这儿。”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它会自己打开。”
我低头看着胸口,什么都看不见。
抬头想问她,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口青铜棺,静静地搁浅在月光下。
棺材盖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是苏檀。
是白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