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师姐的秘密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攥着那块玉简,温温润润的,像握着一块暖玉。
白素衣。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 两千年前,她是我的护法,也是我手下最冷的那一个。话少,脸冷,办事利落。我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我以为她只是怕我,毕竟那时候我是魔头,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可她怕我吗? 真怕我的人,不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偷偷送药。不会在我闭关的时候守在门外三天三夜。不会在正道围剿时,一个人挡住三十七个高手,打到魂飞魄散。 她不怕我。 她只是不说。 我把玉简贴在额头上,试着用神识探进去。 空的。 玉简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 不对啊,苏檀说这是《素女经》,上古第一修炼功法,怎么可能空的?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空的。 难道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开启? 我翻来覆去看这块玉简,正面刻着三个字,背面光滑如镜,连个花纹都没有。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只好先收起来。 窗纸发白了。 一夜没睡,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小师弟?小师弟你醒了吗?” 苗苗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醒了。” 门推开一条缝,她探进半个脑袋,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然后才整个人进来。 还是端着托盘,还是两碗:一碗粥,一碟咸菜。 “我给你送早饭。”她把托盘放下,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像是昨晚没睡好,“你、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说。 她点点头,站在那儿不走,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等她开口。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小师弟,你、你昨晚……有没有出去?”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没有。”我说,“我睡得很死。” 她明显松了口气,但又皱起眉,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三师姐。”我放下碗,“你有话直说。” 她咬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昨晚……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去河边了,我好害怕,就跑去找你……可是没找到……” “梦都是假的。”我说。 “可是……”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泪花,“可是我跑到河边的时候,闻到了你的味道……你就在那儿,就在附近……” 我愣住了。 她闻到了我的味道? 这鼻子比狗还灵? “三师姐,你属什么的?” 她眨眨眼:“属……属兔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端起碗继续喝粥,“你做梦呢,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别瞎想。” 她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托盘。她接过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师弟。”她没回头,“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小心所有人。”她说完,推门跑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小心所有人? 包括她吗? 我摇摇头,下床穿鞋。 不管了,先修炼。 我盘腿坐在床上,拿出玉简,又研究了一遍。还是空的。难道要滴血认主?我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渗进去了。 玉简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还是空的。 我盯着玉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檀说,白素衣用命祭的方式把一缕魂封进我体内。那缕魂太弱,弱到我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 会不会,要那缕魂才能开启?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体内。 丹田空的,经脉细得像头发丝。但当我静下心来,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位置时,隐隐约约,好像有一点温热。 很微弱,微弱得像一根快熄灭的蜡烛。 那就是她的魂? 我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点温热。 刚一碰到,胸口突然一烫,一股暖流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我睁开眼,手里的玉简亮了,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小字。 《素女经》第一卷:筑基篇。 成了! 我赶紧往下看。 字很多,密密麻麻,全是修炼的法门。但跟我以前修炼的魔功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素女经讲究的是“养”,温养经脉,滋养丹田,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而魔功讲究的是“夺”,掠夺天地灵气,掠夺他人修为,速成但霸道。 难怪白素衣说这功法可以中和我的魔气。 我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就看完了第一卷。 最后有一行小字,像是白素衣留的话: “秦风,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别难过,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还给你是应该的。素女经是我师门的不传之秘,当年我叛出师门,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它。你好好练,练成了,或许能渡劫成功。还有,我师妹苏檀在青铜棺里沉睡,她身体里有伤,需要你帮她找一味药才能醒过来。那味药叫‘九幽草’,长在九幽深渊。你若是方便,帮她找找。不方便就算了。反正她睡了几千年,也不差这几百年。最后,替我活着。” 我看完,鼻子有点酸。 这个傻女人。 死了都还惦记着别人。 我把玉简收好,开始按照素女经的法门修炼。 筑基篇的第一步,是引气入体。 正常人引气入体,需要感应天地灵气,然后吸进体内,在经脉里运转一周天,最后存入丹田。 我闭上眼,感应灵气。 这山谷里灵气很足,尤其是早上,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灵气。我试着吸了一口,引导那股灵气顺着经脉往下走。 走到一半,疼。 经脉太细,灵气硬挤进去,像拿刀子刮。我咬着牙,继续往前推。推了三寸,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一炷香后,那股灵气终于走完一周天,存入丹田。 丹田里多了一点点东西,像一滴水。 就一滴。 我睁开眼,呼出一口气。 照这个速度,练到猴年马月才能恢复修为? 但没办法,只能慢慢来。 我正准备继续,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苗苗那种轻手轻脚的,是大咧咧的,蹬蹬蹬。 “小师弟!在不在?” 花玲珑的声音。 我赶紧把玉简藏进怀里。 门被推开,花玲珑一身红裙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笑得跟朵花似的:“走,跟二师姐采药去!” “采药?” “对啊,咱们山谷里缺几味药,得去后山采。你反正闲着,帮师姐拎篮子。”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但眼底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我站起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你不问问去哪儿?” “后山,你说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话少,但挺有意思。走吧。”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往后山的路,要穿过那片山坡。山坡上野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花玲珑走在前面,裙摆扫过花丛,惊起几只蝴蝶。 “小师弟。”她没回头,“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山谷的规矩。” “什么规矩?” “咱们暴风山谷,虽然叫山谷,其实是个宗门。宗门里就咱们几个人,加上你,八个。”她顿了顿,“七个女的,一个男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意味着我是唯一的炉鼎。”我说。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倒是不傻。”她说,“既然知道,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不怕我们把你吸干了?” “怕有用吗?” 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直起腰,擦擦眼角,“我本来还担心你害怕,想着怎么安慰你,结果你比我还看得开。” 我没接话。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其实你别怕,咱们山谷虽然练的是双修功法,但不是那种邪门歪道。咱们不吸人,讲究的是阴阳调和,互惠互利。你放心,等你身子养好了,师姐们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听着怎么像哄小孩? “二师姐。”我开口。 “嗯?” “你刚才说,采药是缺几味药。缺什么药?” 她脚步慢下来,声音也低了:“九幽草。” 我心里一震。 九幽草? 那不是苏檀需要的药吗? “九幽草是什么?”我装作不懂。 “一种很稀有的草药,长在阴气重的地方。”她说,“咱们后山有个地方,叫‘阴风洞’,据说以前死过很多人,阴气重得很。师姐说那里可能长着九幽草,让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不是还有你吗?”她回头冲我笑,“你陪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二师姐,可能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没心眼。 阴风洞,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一个人不敢去,拉上我当伴?还是…… “二师姐,你就不怕我有危险?” “怕什么,我会保护你。”她拍拍胸口,“我可是修炼了三十年的高手,比你这种刚醒来的废物强多了。” 三十年? 我活了三千年。 但我没说,只是点点头:“那走吧。” 翻过山坡,前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很密,树长得又高又大,遮得里面黑漆漆的。 花玲珑站在林子边上,没往里走。 “怎么了?”我问。 “里面有瘴气。”她皱着眉,“得等中午太阳大了,瘴气散了才能进。” 我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瘴气我倒是不怕,素女经里有避瘴的法门,但我现在才练了一点点,派不上用场。 “那就等。” 我们在林子边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花玲珑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饿了吧?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自己也吃,一边吃一边看我。 “小师弟,我问你件事。”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嚼着馒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瞪大眼睛,“失忆了?” “嗯。”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失忆好,失忆了干净。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从现在开始重新活。” 我没说话。 她又问:“那你觉得咱们山谷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还行?”她有点不满,“咱们这儿山清水秀,师姐们个个漂亮,还有免费的饭吃,你居然说还行?” “那很好。” 她噎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 我也笑了一下。 她看见我笑,愣了一下,然后脸莫名其妙红了。 “你、你笑起来还挺好看。”她低下头,小声嘀咕。 我没接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林子里的瘴气渐渐散去。 花玲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吧,差不多了。”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林子。 林子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臭味,越往里走越重。 花玲珑放慢脚步,手里多了一把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抽出来的。 “跟紧我。”她低声说,“别乱跑。” 我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这林子不正常。 太静了。 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一人多高,黑漆漆的,像是野兽的嘴。 “到了。”花玲珑站在洞口,没急着进,“这就是阴风洞。” 我往洞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进。”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根火把,递给我:“你拿着,照亮。” 她自己又点了一根,率先走进洞里。 我跟在她后面。 洞里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冷得像进了冰窖。 走了大概三十步,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石室,方圆三四丈,高两丈。石室中间,长着一株草。 那草通体幽蓝色,叶子细长,上面挂着露珠,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九幽草。 花玲珑眼睛亮了:“真有!”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摘。 “别动!”我喊了一声。 她手停在半空,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株草旁边的地面。 地上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烧过的纸灰,又像是…… 骨头。 我蹲下,仔细看了看。 是人骨。 而且是刚死不久的人骨,骨头还没完全风化。 花玲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 “有人来过。”我站起来,“死在这儿,骨头都被什么东西啃干净了。” 她退后一步,手里的短剑握紧。 就在这时候,石室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花玲珑猛地转身,举着火把往那边照。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眼睛,绿油油的,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