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从井底走出来了
再次站在那口井边的时候,雾散了。
不是彻底散,是淡了很多。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层薄纱,飘在四周,能看清十几丈外的东西。那口井还是老样子,青石砌的,井沿上长满青苔,像一张长满皱纹的老脸。
我低头往井里看。
黑,还是黑,深不见底的黑。
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动。
是白素衣的身体。
她在等我。
我拿出那株九幽草,握在手里。草叶细长,幽蓝色的花在雾气里发着微光,像一盏小灯笼。
“我下去。”我说。
云轻裳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口井,没说话。
苗苗走过来,站在我另一边。她没看我,只是看着那口井,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若云和云裳站在后面,也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跳。
“等等。”
云轻裳开口了。
我回头看她。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娘送儿子出门。
“小心点。”她说。
我点点头。
她又说:“把她带回来。”
我嗯了一声。
她退后一步。
我转身,跳了下去。
这一次下坠的感觉不一样。
上一次是慌,是乱,是不知道下面有什么。这一次是稳,是定,是知道下面有人在等我。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包裹着我。
但我心里很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踩到了东西。
我低头看。
还是那片黑色的地面,坚硬,冰冷,光滑得像镜子。倒影里的我,脸色比上次好多了,眼睛很亮。
四周的墙壁上,那些符文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它们流动着,组成一个个我看不懂的图案。
空间中央,那口水晶棺材还在。
白素衣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口,穿着那件白裙子。
我走过去,站在棺材旁边。
她没动。
我拿出九幽草,放在她胸口。
草刚碰到她的衣服,就化成一道幽蓝色的光,钻进她体内。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三千年了。”她说,“终于能动了。”
我伸手,把她从棺材里扶出来。
她站在我面前,跟我差不多高。赤着脚,头发披散着,皮肤白得透明。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她说。
我抓住她的手,握紧。
“你也是。”
她笑了,笑得很淡,很好看。
“走吧。”她说,“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我点点头,拉着她往井边走去。
走到井壁边上,我抬头看。
上面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怎么上去?”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风,你知道这口井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摇头。
“是我挖的。”
我愣住了。
她挖的?
“三千年前,我被追到这里,无路可走。”她说,“我就挖了这口井,躲进去。”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挖到一半,发现下面有一条路。”她说,“通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看着我,缓缓说:“你来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来的地方?
地球?
“你是说……”
“嗯。”她点点头,“这口井,连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我在的世界,一个是你原来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世界?
那我穿越过来,不是意外?
是她挖的井?
“你挖这口井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来?”
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挖着挖着,就挖通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才发现,这口井有问题。它不只是连通两个世界,还能让时间变慢。”
时间变慢。
云清子信里说的,对上了。
“你在这儿待了三千年,其实只过了三年?”
她点点头。
“对我来说,是三年。”她说,“对你来说,是三千年。”
我沉默了。
三千年。
她等我三千年,其实只是三年。
但对我来说,是真正的三千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为了躲追杀,挖了一口井,结果挖通了两个世界,还让自己困在里面三千年。
而她挖井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会来。
只是巧合?
还是命中注定?
“想什么呢?”她问。
我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我抓住井壁,开始往上爬。
她跟在我后面,爬得比我还快。
往上爬比下来难多了。井壁光滑,没有抓手,只能用手指抠进那些符文之间的缝隙。手指磨破了,流血了,疼得钻心。
但我没停。
她也没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头顶忽然出现一点光。
是井口。
我咬咬牙,加快速度。
终于,我抓住了井沿。
一用力,翻了出去。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跟着翻出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不行啊。”她说,“以前你比我厉害多了。”
我瞪了她一眼。
她笑出声来。
那是三千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我爬起来,往四周看。
雾散了。
彻底散了。
忘川河在远处流淌,黑水无声。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雾也没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天。
云轻裳站在河边,背对着我们。
苗苗站在她旁边,看着这边。
周若云和云裳站在另一侧,也在看。
她们都在等。
我拉着白素衣,往河边走。
走到云轻裳面前,我松开手。
白素衣看着她娘,没说话。
云轻裳看着她女儿,也没说话。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裙。
过了很久,云轻裳伸手,把白素衣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白素衣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没动。
我看见云轻裳的肩膀在抖。
但没听见哭声。
苗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抬头看我,小声说:“她真好看。”
我点点头。
“比你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我身上,轻轻说:“秦风,我不怪你。”
我没说话。
“真的。”她说,“我等你三千年,她也等你三千年。我们都一样。”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笑得很认真。
“你能活着回来,就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女人,等了三千年的,不是我一个人。
是她自己。
还有白素衣。
还有云轻裳。
还有很多人。
远处,白素衣松开云轻裳,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苗苗。
两个女人对视。
一个是我前世的妻子,一个是我今生要救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素衣先开口了。
“姜宁。”她说,“好久不见。”
苗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认识我?”
“认识。”白素衣点点头,“那三百年,我天天看着你们。”
苗苗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喜欢他。”
白素衣摇摇头。
“我等了他三千年,不是为了怪谁的。”
她伸手,握住苗苗的手。
“以后,一起吧。”
苗苗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一起?
什么意思?
白素衣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秦风,你欠我们两个人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转过去,看着苗苗。
“走吧,回家。”
回家。
回暴风山谷。
那个破破烂烂的地方,那个只有七个女人的小门派。
现在,是我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