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钓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苗苗跟到门口,站着不走。我回头看她,她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进来坐?”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懒得猜,直接推开门:“进来。”
她跟进来,在桌边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不喝,就那么捧着。
“想问什么就问。”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小师弟,你……你不怕我吗?”
“怕你干什么?”
“我、我是大能转世……”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不定前世杀过很多人,是个大魔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愣住了,眨眨眼:“你、你笑什么?” “我也是魔头。”我说,“杀的人比你前世可能还多。”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圆形,半天没合上。 “你、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你前世杀过多少人?” 我想了想:“记不清了。几千个吧。” 她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缩了缩。 但缩完又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那你……那你现在还杀人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找死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你、你真好……”她一边哭一边笑,说话都不利索,“我、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会怕我,会赶我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姑娘,心思太浅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来,从枕头边拿起那个荷包,晃了晃,“你绣的这个,挺好。” 她眼睛一亮:“真的?你喜欢?” “嗯。”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绣!”她站起来,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小师弟,你早点睡!我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跑远。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天天绣? 这姑娘,怕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闭上眼睛睡觉。 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洗漱完出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正纳闷,就看见花玲珑从她屋里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走路也不用人扶了。 “小师弟!”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走,吃饭去。” “去哪儿吃?” “前院啊,今天大师姐做饭。”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昨晚没睡好?眼圈黑的。” “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昨晚苗苗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看见她从你那边回来,跑得跟兔子似的。” “送荷包。” “荷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暧昧了,“哟,小姑娘开窍了?” 我没理她,往前院走。 她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嘀咕:“苗苗那丫头,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居然会送荷包……小师弟,你是不是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没有。” “那她怎么……” “二师姐。”我打断她,“你伤好了?” 她摸摸肋骨:“还疼,但能忍。” “那就少说话,多养伤。” 她噎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前院到了。 石桌上摆着几个碗,粥、咸菜、馒头,简简单单。云轻裳坐在石桌旁边,正端着碗喝粥,看见我们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苗苗也在,坐在云轻裳对面,看见我,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花玲珑看看苗苗,又看看我,笑得跟只偷到鸡的狐狸似的。 我装作没看见,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云轻裳忽然开口:“玄天宗那边,今天又派人来了。” 我抬头看她。 她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还是昨天那件事,万法大会的名额。这次换了个人来,说话客气多了。” “你怎么回的?”花玲珑问。 “我说考虑考虑。” 花玲珑愣了一下:“考虑?你不是说不去吗?” 云轻裳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在想,”她说,“也许让小师弟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 “嗯。”她点点头,“你现在这样,留在山谷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出去见见世面。万法大会上各派汇聚,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机缘。” 花玲珑皱眉:“可他一点修为都没有,去万法大会不是送死?” “所以得先让他有点修为。”云轻裳看向我,“素女经,你开始练了?” 我心里一震。 她怎么知道素女经? 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练到第几层了?” “第一层刚起步。”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三颗聚气丹,可以帮你加快修炼。”她说,“一个月内,练到第一层圆满,然后去万法大会。” 我看着那小瓷瓶,没动。 “为什么帮我?” 她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救了花玲珑。” 就这么简单? 我不信。 但没追问,只是拿起瓷瓶,揣进怀里。 “多谢大师姐。” 她点点头,站起来:“吃完了就回去修炼。一个月时间不长。” 她走了。 花玲珑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我,小声说:“大师姐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平时她不管这些的。”花玲珑皱着眉,“万法大会那种地方,去了就是给人当靶子。她让你去,肯定有别的用意。” 我没说话。 当然有别的用意。 但是什么,我不知道。 吃完饭,我回屋修炼。 打开瓷瓶,倒出一颗聚气丹。 丹药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看就是好东西。 我吞下一颗,盘腿坐好,开始运功。 药力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涌进经脉,顺着素女经的路线运行。这一次比上次顺畅多了,虽然还是疼,但能忍。 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丹田里那一滴灵气,变成了两滴。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轻松了不少。 聚气丹,果然有用。 正准备继续,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我低头一看,是苏檀给的镯子。 镯子在发烫。 我愣了一下,对着镯子小声喊:“苏檀?” 镯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秦风,有人来找你了。那个人……很强。” 我心里一紧。 “谁?” “不知道。但他身上有那股盯着你的气息。”她顿了顿,“他在后山,你快躲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很亮。 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信苏檀。 我推开门,准备去找苗苗她们。 刚踏出门,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家伙,别急着走。” 我抬头。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眉眼俊朗,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坐在那儿,像是坐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但我感觉不到他任何气息。 就像一截木头,一块石头。 这种人,我只见过一种——修为远高于我的。 “你是谁?”我问。 他跳下来,轻飘飘落在我面前,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叫顾长歌。”他说,“玄天宗的长老。” 玄天宗? 昨天那个男的还说自己是玄天宗的,今天又来个长老? “找我什么事?” 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腕的镯子上。 “这镯子……”他眯起眼,“青铜棺里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青铜棺。 “捡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捡的?”他笑得弯下腰,“小家伙,你知不知道那口棺材是什么来历?知不知道里面躺着什么人?你说捡的?” 我没说话。 他笑够了,直起腰,看着我,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有意思。”他说,“一个废物身上,有青铜棺的镯子,还有素女经的气息。你告诉我是捡的,你觉得我信吗?” 我后退一步,手摸向怀里的匕首。 他看见了,但没动,只是笑着摇头。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我是来看看,能让云轻裳开口要名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云轻裳要名额? “她今天去找宗主,要了一个万法大会的名额,指名道姓给你。”他晃了晃酒壶,“我好奇,就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大师姐去找宗主要名额? 她不是说自己考虑考虑吗? “看来你也不知道。”顾长歌笑了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脸上没了笑。 “小家伙,你小心点。”他说,“这山谷里,有个人一直在盯着你。那个人,连我都看不透。” 跟苏檀说的一样。 “那人是谁?”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没恶意,也没善意。就是……盯着。” 他走了。 像来时一样,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盯着我的人,到底是谁?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镯子又热了一下,苏檀的声音传来: “他走了。” “嗯。” “那人说的没错,确实有人在盯着你。”她顿了顿,“而且那人就在这山谷里。” “是谁?” “不知道。但他藏得很深,我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对我是好是坏?” “不知道。”她说,“但他一直在看。从你醒来的第一天,就在看。” 第一天? 那时候我才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看我干什么? “秦风。”苏檀忽然喊我。 “嗯?” “我感应到一件事。”她的声音有点奇怪,“那个盯着你的人,身上有白素衣的气息。” 我猛地坐起来。 白素衣的气息? “你是说……” “我不确定。”她打断我,“但那气息很微弱,跟她留给你那缕魂很像。也许……白素衣还没死透。” 没死透?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白素衣的魂在我体内,怎么可能还有气息在别人身上? 除非…… 当年她不止撕下一缕魂。 “苏檀,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离你很近。”她沉默了一下,“也许,就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山谷里一共七个人。 大师姐云轻裳,二师姐花玲珑,三师姐苗苗,还有四个我没怎么打过交道的。 会是谁?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