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师妹
我站在树下,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女人。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晃动,黑纱蒙着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很亮,像星星,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等待。
“五师妹?”我重复了一遍,“白素衣的师傅,一共收了五个徒弟。大徒弟白素衣,二徒弟苏晴,三徒弟苏檀,四徒弟周若兰。你是第五个?”
她点点头。
“你叫什么?”
“云裳。”她说,“云轻裳的云,衣裳的裳。” 云裳? 跟大师姐的名字好像。 “你认识云轻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娘。” 我愣住了。 娘? 大师姐是她娘? 那她跟白素衣…… “白素衣是我大姐。”她说,“同母异父的大姐。”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云轻裳生了两个女儿? 一个白素衣,一个云裳? “你爹是谁?”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娘没说过。”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素衣说,她师傅收了五个徒弟。最小的那个,刚拜师没多久就失踪了,谁也没见过。 那个失踪的小徒弟,就是她?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站着一个人。 云轻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边缘,正看着我们。 母女俩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谁也没动。 “你娘在那儿。”我说。 “我知道。” “不过去打个招呼?” 她摇摇头:“她不想见我。” “为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是个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 我没听懂,但她不想说,我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云轻裳转身走了。 云裳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点泪光,但很快就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想去九幽深渊?” “嗯。” “我也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大姐在那儿,我得去救她。” “你知道怎么救?”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我知道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进去过?”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三千年前。”她说,“大姐被抓进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想救她。但没救成,差点死在里面。” 三千年前? 那时候她才多大? “你那时候几岁?” “一百岁。”她说,“在我们族里,还算小孩。” 一百岁,小孩。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起笑,“那你现在三千一百岁?”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种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行。”我说,“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想救她,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不出现,问我为什么……” “不用。”我打断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我大姐没看错人。”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坐着一圈人。 周不通,周若云,云轻裳,还有……苗苗? 我愣住了。 苗苗怎么来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跑过来,跑得飞快,裙摆扬起来,露出下面沾满泥的绣花鞋。 “小师弟!”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 “你、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我偷偷跟来的!”她说,“我想帮你!” 我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认真。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嗯!”她点点头,“我厉害着呢!”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二师姐知道吗?” 她摇摇头。 “大师姐呢?”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云轻裳。 云轻裳站起来,走过来。 “让她去吧。”她说。 我愣住了。 “让她去?” “嗯。”云轻裳点点头,“她身上那道封印,到了九幽深渊会自动解开。到时候,她会想起前世的一切。” 封印解开? 那她就不再是苗苗了? 我看向苗苗。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知道。大师姐跟我说了。” “你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泪光,但没哭。 “我愿意。”她说,“不管前世是谁,我都是苗苗。但我还想记得这一世的事,记得小师弟,记得二师姐,记得山谷里的每一个人。”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我说,“一起去。”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周不通的屋里。 云轻裳,苗苗,周若云,周不通,还有我。 云裳没来,她说有事,明天直接来找我们。 周不通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九幽深渊的地图。”他说,“三千年前我进去过,画的。” 我们围过去看。 地图很详细,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不通指着地图中央的一个点。 “这是入口。”他说,“进去之后,是一条峡谷,很长,走三天才能到忘川河边。” 忘川。 “过了忘川,就是核心区域。”他继续指,“这里,这里,这里,都有危险。尤其是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 “这是什么?” “那口井。”他说,“关着白素衣的那口井。” 我盯着那个红点,手心有点出汗。 “井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没下去过。下去的人,都没上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下去?” “井口有道禁制,只有白素衣的气息能打开。”他看着我,“你体内有她的魂,应该能行。” 我点点头。 周不通收起地图,递给我。 “拿着。”他说,“路上用。” 我接过地图,收好。 他看向苗苗,忽然问:“小姑娘,你前世是谁?” 苗苗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周不通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居然是那位。” “哪位?”我问。 他摇摇头,没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现在说了,反而不好。” 我没再问。 夜深了,各自回屋。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明天就要出发了。 九幽深渊,忘川河,那口井,白素衣。 等了三千年,终于要见面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忽然,窗户上出现一个影子。 我坐起来。 是苗苗。 她站在窗外,敲了敲窗棂。 我推开窗。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那身浅绿色的裙子,扎着两个揪揪,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小师弟。”她小声喊,“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递进来。 是一个荷包,绣工比之前那两个精细多了,上面绣着一个人—— 是我。 虽然绣得有点歪,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但能看出来是我。 我愣住了。 “你绣的?” “嗯!”她点点头,脸红了,“绣了好久……”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谢谢。”我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小师弟,明天见!” 她跑开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荷包收好,跟苗苗送的那个放在一起。 一个安神,一个保命。 这丫头,是想把我从头到脚都护住吗?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院子门口集合。 云轻裳,苗苗,周若云,我。 还有一个人—— 云裳。 她站在晨雾里,还是那身黑衣,黑纱蒙面。看见我们出来,她走过来,站在云轻裳面前。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轻裳伸手,把她的面纱取了下来。 那张脸,跟云轻裳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瘦了。”云轻裳说。 云裳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娘。” 云轻裳把她抱进怀里。 我转过头,没看。 苗苗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小师弟,我也想我娘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娘是谁,也没问。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出发。 我们五个人,沿着大路往北走。 九幽深渊,在极北之地,要走很远。 路上,云裳跟我说了她的事。 三千年前,她才一百岁,刚拜师没多久。大姐白素衣被抓进九幽深渊那天,她偷偷跟在后面,想救人。但没救成,反而差点死在里面。 是一个黑衣人救了她。 那人把她送出深渊,然后就消失了。 她找了三千年,没找到。 “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她摇摇头:“没看清。他一直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蒙着脸?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说:“很冷,冷得像冰。” 我心里一动。 那个给我塞纸条的人,也是这种感觉。 难道是他?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在找。”她说,“找救我的人,找进深渊的路。找了三千年的,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 “嗯。”她点点头,“就在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看着我,缓缓说: “九幽深渊的入口,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