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祭灵
金光冲天而起,刺破了黎明前的昏暗。
整个青崖镇的人都看见了。
他们从门窗缝隙里探出头,看见镇口老槐树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直插云霄,照亮了半边天。那光芒温暖而浩大,带着一股古老的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祭灵!”
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冲出门,向镇口跑去。
老槐树下,王东阳还抱着叶不凡,被那道金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只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烫,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松手,又不敢松。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放手吧,孩子。”
王东阳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一个虚影,由金色的光芒凝聚而成,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面容模糊不清。
可王东阳认得那个身影。
那是老槐树。
是守护了青崖镇三百年的祭灵。
“祭灵爷爷……”他喃喃道。
老祭灵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叶不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百年了。”它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它伸出那只由光芒凝聚的手,轻轻按在叶不凡胸口。
黑石从叶不凡衣襟里飞出来,悬浮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它表面的粗糙正在剥落,露出里面真正的模样——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骨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老祭灵看着那块骨片,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你终于回来了。” 它喃喃道。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围过来的村民们。 “都退后。” 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直退到十丈之外。 老祭灵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涌出,化作一条条细线,钻进叶不凡体内。那些细线在他身体里游走,修补着断裂的骨头,愈合着破裂的血管,唤醒着枯竭的血肉。 叶不凡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光团,悬浮在半空。 他的眉心,一个古老的符号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字—— “凡”。 老祭灵看着那个字,身体微微颤抖。 “凡骨亦可登天……”它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忽然仰天长啸,“主人,你看见了吗?你的后人,终于来了!” 啸声震天,金光冲霄。 十里之外,一座无名山峰上,一个盘膝而坐的黑衣老者猛然睁开眼睛。 他看向青崖镇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他站起身,一步迈出,人已在百丈之外。 百里之外,一片笼罩在迷雾中的上古遗迹深处,一座巨大的石像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幽幽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千里之外,一座悬浮在云海中的仙山上,一个正在闭关的白衣女子忽然睁开眼,捂住心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苏醒。 青崖镇。 金光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消散。 叶不凡从半空缓缓落下,平躺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完好如初,断裂的骨头全部愈合,破碎的皮肤光洁如新。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祭灵却苍老了许多。 它的虚影变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的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祭灵爷爷!”王东阳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祭灵,“您怎么了?” 老祭灵摆摆手,声音虚弱:“无妨,三百年了,也该到头了。” 它低头看着叶不凡,轻声说:“等他醒来,告诉他……老奴等了他三百年,终于等到他的后人。那块骨片,是他先祖留下的,里面有他该知道的一切。” 王东阳愣住了:“先祖?” 老祭灵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北方,看向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禁地。 “他们要来了。”它说,“当年的事,瞒不住了。” 它回过头,看着王东阳,郑重道:“孩子,答应我一件事。” 王东阳重重点头:“您说!” “从今以后,你跟着他。” 老祭灵指着叶不凡。 “无论遇到什么,都跟紧他。” “他的路,注定不凡。你能跟着走一程,是你的造化。” 王东阳看了看地上的叶不凡,又看了看老祭灵,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祭灵爷爷放心,我王东阳这辈子,认他这个兄弟!” 老祭灵笑了。 它的虚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晨风中。 与此同时,那株守护了青崖镇三百年的老槐树,树干上忽然长出一根嫩绿的枝条。 枝条上,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花香很淡,却飘遍了整个青崖镇。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叶不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王东阳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卧槽你终于醒了!” 王东阳吓得往后一蹦,然后又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你他娘的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一天一夜!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叶不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推开他:“松手……要死了……” 王东阳这才松开,抹着眼泪傻笑。 叶不凡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这是哪儿?” “我家。”王东阳说,“你晕倒之后,我把你背回来的。” 叶不凡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去。 黑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骨片,静静躺在他胸口。 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 骨片很薄,近乎透明,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他注视的时候,会缓缓流动。 “这是……” “你昏迷的时候,祭灵爷爷说的。”王东阳把昨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后说,“它说这是你先祖留下的,里面有你知道的一切。” 叶不凡沉默了。 先祖。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先祖。 他以为自己是孤儿,是无根之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孩子。可原来,他也有来处。 “它还说了什么?” “它说……”王东阳犹豫了一下,“他们要来了,当年的事瞒不住了。” 叶不凡眉头一皱:“他们是谁?” 王东阳摇头:“它没说。” 叶不凡握着那块骨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哎你干嘛去?”王东阳急忙拦住他,“你刚醒,还不能动——” “我没事了。”叶不凡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实没事了,甚至比以前更有力,更轻快,“我去看看祭灵。” “祭灵爷爷已经……” “我知道。”叶不凡说,“所以更要去。” 镇口,老槐树下。 那株守护了青崖镇三百年的老槐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的树干还是那么粗壮,树皮还是那么粗糙,可它的枝头,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最顶端的那根枝条上,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叶不凡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花。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路过这里,老祭灵都会轻轻摇动枝叶,洒下几片叶子落在他头上。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只是风。 现在他懂了。 它在看着他。 从他被抱进青崖镇的那一天起,就在看着他。 等了他十六年。 叶不凡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祭灵爷爷,我不知道您和我先祖是什么关系。” “但您护了我十六年,护了青崖镇三百年。” “这个恩,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忽然问:“它还会说话吗?” 王东阳摇摇头:“不知道。但镇长说,祭灵死后重生,意味着新的开始。也许有一天,它会重新醒过来。” 叶不凡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抬头看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脉。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或者说—— 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 叶不凡握紧手里的金色骨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来吧。” 他轻声说。 “正好试试,我先祖给我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