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燃血
白猿转过头来。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死死盯着空地边缘的瘦削少年。它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凶兽通灵,它认得这种眼神。
那是送死的眼神。
叶不凡的手还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几乎让他窒息,那towering 的身影遮住了身后所有的光。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牙齿在轻轻打颤,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跑”。
可他没跑。
因为那两个猎户还站着,因为他们身后还倒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小崽子,你——”
一个猎户刚要开口,叶不凡忽然动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白猿。
石头砸在白猿胸口,碎成齑粉。
白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白痕,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戏谑更浓了。它喜欢这种猎物——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拼命反抗的猎物。它们的血会更热,肉会更香。
它迈开步子,朝叶不凡走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叶不凡的心脏上。
十丈。
八丈。
五丈。
叶不凡已经能看清它身上每一根银白的毛发,能闻见它嘴里那股腐臭的血腥气。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又生生钉住。
不能退。
退一步,那两个猎户和那个孩子就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多拖一息,他们就多一分逃生的机会。
三丈。
白猿忽然加速。
那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过来,一只巨掌带着狂风拍下——
叶不凡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巨掌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拍在他身后的一块青石上。石头轰然炸裂,碎石飞溅,一块碎片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他没来得及喘气,白猿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次他躲不开了。
太快了。
那巨掌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遮住了所有的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死是这样。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块黑石忽然滚烫。
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瞬间涌遍全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四肢百骸升起,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
是迎上去。
他的拳头砸在白猿的掌心。
一声闷响。
白猿那庞大的身躯竟然顿住了。
叶不凡的手臂剧痛,骨头像是要断掉一样,可他来不及多想。那股热流还在体内奔涌,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整个人像一只发狂的野兽,疯狂地朝白猿扑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砸在白猿身上,每一拳都带着他十六年来积攒的不甘和愤怒。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这些拳头有没有用,他只是不想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死了。
白猿似乎被激怒了。
它低吼一声,另一只手掌横扫过来,狠狠拍在叶不凡身上。
叶不凡整个人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重重摔在地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眼前一阵阵发黑。怀里的黑石不再滚烫,那股热流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虚弱。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却怎么也撑不起身体。
白猿没有追过来。
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银白的毛发上,竟然渗出了一点血。
一滴。
两滴。
它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挣扎的瘦削少年,眼中的戏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杀意。
这个人类幼崽,竟然伤到了它。
虽然只是皮外伤,甚至算不上伤。但这已经触犯了它的威严。
它迈开步子,这次没有任何玩闹的心思,直接朝叶不凡走去。
叶不凡看见了它的眼神。
他知道,这次真的要死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封信。娘,你要是真回来,怕是等不到我了。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忽然响起。
“孽畜!”
一道人影从雾中冲出,手持一柄漆黑的长矛,狠狠刺向白猿的后背。
白猿猛然回身,一掌拍开长矛,却也被震退了半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浴血,满脸疲惫,眼神却凌厉如刀。他身后,又有七八个人影从雾中冲出来,手持猎刀、长矛、弓箭,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挡在叶不凡身前。
是猎队。
他们听见动静,赶回来了。
叶不凡认出了为首那人——王镇山的儿子,王东阳的父亲,王烈。他是青崖镇最强的猎人,曾经徒手搏杀过一头凶兽幼崽。
可此刻的王烈,状态显然不对。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还在往外渗。他身后那些人,个个带伤,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两个人是被同伴架着回来的。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带那孩子走。”王烈盯着白猿,头也不回地吩咐。
两个人立刻上前,架起叶不凡就往后拖。
“王叔——”
“别说话。”王烈打断他,声音低沉,“你做的够多了。”
叶不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被拖进雾中,越拖越远。最后的视线里,是王烈那持矛的背影,是白猿那双猩红的眼睛,是即将爆发的死战。
然后雾遮住了一切。
身后传来怒吼声、惨叫声、凶兽的咆哮声。
叶不凡被架着狂奔,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架着他的两个人没有停下,一直跑到山脚,跑到能看见青崖镇的地方,才终于放慢脚步。
叶不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的是他的,有的是别人的。他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指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他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可他活着。
他还活着。
“小崽子,你他娘的……”
一个猎户看着他,忽然骂了一句,却骂不下去。他转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另一个猎户蹲下来,看着叶不凡,眼眶发红:“王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叶不凡抬起头。
“他说,他儿子交了个好朋友。”
叶不凡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他没有出声。
但他哭了。
与此同时,山中。
白猿站在空地中央,周围躺着七具尸体。
它身上多了三道伤口——王烈临死前刺的。那个猎人确实强,如果他没有受伤,如果他的左臂还能动,如果他的长矛再往前送三寸,也许真的能杀了它。
可惜没有如果。
白猿低头,舔了舔身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烦躁。今天的猎物让它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那些伤,而是因为最开始那个瘦削的少年。
那个少年太弱了,弱得像一只蚂蚁。
可他看它的眼神——
那不是猎物看猎人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白猿不喜欢那种眼神。
它抬头看向青崖镇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明天。
明天就去踏平那个镇子。
杀了那个少年。
它转身,消失在雾中。
青崖镇,老槐树下。
叶不凡跪在地上,看着面前一排尸体。
王烈躺在最前面,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他身后还有六个人,都是猎队的,都是叶不凡从小叫到大的叔伯。
镇长王镇山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王东阳跪在他父亲身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全镇的人都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老槐树枯叶落地的轻响。
叶不凡跪在那里,看着王烈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王烈教他射箭,说“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他想起有一次他掉进山涧,王烈第一个跳下来救他,背着他爬了三个时辰的山路。他想起就在今天早上,王烈出门时还冲他笑了笑,说“等叔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现在他回来了。
躺着回来的。
为了救他。
叶不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王叔最后说了什么?”
旁边那个猎户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他说……让你替他,看着东阳长大。”
叶不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第二个头,磕在地上,额头破了皮。
第三个头,磕在地上,血迹渗进泥土。
他直起身,看着王烈的脸,一字一句说:
“王叔,你放心。”
“东阳不会有事。”
“青崖镇不会有事。”
“那头白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去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也没有人觉得他疯了。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他胸口衣襟破开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入皮肤。
那不是凡骨该有的东西。
夜。
叶不凡独自坐在断崖边,看着山下的灯火。
怀里的黑石已经凉了,摸上去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石头。今天那股热流,那些莫名其妙的力量,还有那道金色的纹路,都和它有关。
他把它拿出来,举到月光下。
黑石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特别。可当他盯着它看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丝金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石没有回应。
叶不凡把它重新塞回怀里,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迷雾笼罩的禁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白猿还在。
它还会来。
叶不凡握紧拳头,指骨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疼。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十六年了。
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今天。
等来的不是母亲,而是一头要吃人的凶兽,和一群为他而死的家人。
“娘。”
他忽然开口,对着夜空。
“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我不等了。”
“你说的对,凡骨亦可登天。”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看着北方,看着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山脉,看着那座藏着凶兽和死亡的禁地。
“登天之前,得先把地上的事做完。”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胸口那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它正在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