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荒原夜行
三天后，三人已经远离青崖镇三百里。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刚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的村落和赶路的商队，到了第四天，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
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般起伏。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本就如此。偶尔能看见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盯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的尸体。
“这鬼地方……”王东阳喘着粗气，擦了把汗，“怎么越走越冷？”
确实冷了。
明明还是白天，呼出的气已经能看见白雾。地上的野草叶尖上挂着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我们已经进入荒原北缘。”沈青雪说，“再往北走三天，就能看见无尽冰原的边缘。”
“无尽冰原……”王东阳缩了缩脖子，“听着就不想去。”
叶不凡没说话。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块本命骨。三天来，他一直试着和骨片沟通——叶沧澜既然把最后的残魂留在里面，说不定还能再唤醒一次。
但骨片毫无反应。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偶尔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模糊的预警。
“休息一下吧。”沈青雪说。
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来喝水吃干粮。
王东阳一边啃着干饼，一边四处张望：“你们说，这地方怎么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王东阳嘴里的干饼差点喷出来。
“什么玩意儿？”
沈青雪站起身，手按剑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黑影。它们奔跑的速度很快，卷起一路烟尘，正朝这边冲来。
“是狼。”沈青雪脸色微变，“荒原狼。”
“狼有什么好怕的？”王东阳不以为然，“咱三个还打不过几只狼？”
“不是几只。”叶不凡盯着那些黑影，“是一群。”
黑影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了。
那是一群灰褐色的巨狼，每一头都有牛犊大小，呲着獠牙，眼睛里泛着幽幽的绿光。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多头。
王东阳的脸白了。
“三十多头……这他娘的也太多了吧？”
沈青雪拔剑出鞘：“准备战斗。”
叶不凡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等等。”
沈青雪一愣。
叶不凡盯着那群狼，眉头微皱。
“它们在跑。”
跑？
沈青雪仔细看去，发现确实如此。那群荒原狼不是在狩猎，而是在——逃命。
它们跑得太快了，快到根本顾不上看路。有几头跑着跑着摔倒，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去，惨叫着再也爬不起来。
它们在逃。
逃命。
什么东西能让三十多头荒原狼逃命？
答案很快揭晓。
狼群后方，地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然后轰然炸开。一只巨大的脑袋从地下钻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住跑在最后的两头狼。
那是一只蜈蚣。
不对，是蜈蚣——但太大了。光是探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三四丈长，通体漆黑，背上覆盖着坚硬的外壳，无数条腿飞快地划动，速度竟然比狼还快。
它三两下追上狼群，一口一个，转眼间就吞了七八头。
剩下的狼跑得更快了，转眼间就消失在远处。
巨蜈蚣没有追。
它抬起头，转向叶不凡三人的方向。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着的瞳孔里倒映出三个小小的身影。
“操。”王东阳骂了一声。
叶不凡握紧拳头。
沈青雪长剑出鞘，寒气逼人。
巨蜈蚣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钻进地里。
地面隆起一道土线，飞快地向他们延伸过来。
“散开！”
三人同时向不同方向跃开。
巨蜈蚣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冲出，扑了个空。它扭头看向最近的王东阳，再次钻地。
“妈呀！”王东阳拔腿就跑。
叶不凡追上去，一拳砸在地面上。
轰！
地面炸开一个大坑，巨蜈蚣被震得从土里弹出来，露出小半截身子。它愤怒地嘶鸣一声，扭头朝叶不凡咬来。
叶不凡侧身躲过，又是一拳砸在它背上。
砰！
外壳龟裂，绿色的体液溅了他一身。
巨蜈蚣吃痛，疯狂扭动，尾巴横扫过来。叶不凡躲闪不及，被抽飞出去，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
“不凡！”王东阳冲上去想帮忙，却被另一截尾巴抽倒。
沈青雪持剑刺入巨蜈蚣的眼睛，剑身齐根没入。巨蜈蚣惨叫着甩头，把她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
三人全部倒地。
巨蜈蚣盯着他们，眼中满是凶光。它缓缓爬过来，张开大口，朝最近的叶不凡咬下——
就在这时，叶不凡怀里的本命骨忽然滚烫。
一股热流从骨片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他眼睛变成金色，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他抬手，一拳轰出。
轰——
金色的拳芒脱手而出，轰在巨蜈蚣身上。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座山撞上，整个飞出去十几丈远，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叶不凡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大口喘着气。
那股力量又退去了。
快得像从来没有来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的纹路正在消退，金色也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
“又来了……”他喃喃道。
从禁忌之地出来后，这种情况发生了三次。每次遇到危险，本命骨就会爆发出那股恐怖的力量，帮他渡过难关。但每次只能出一拳，一拳之后就彻底萎靡，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就像现在。
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不凡！”王东阳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叶不凡摇摇头，看向那头巨蜈蚣。
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外壳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绿色的体液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死了。
一拳毙命。
沈青雪走过来，看着那头巨蜈蚣，又看看叶不凡，眼神复杂。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
“是我祖宗留下的。”叶不凡说，“但我不太会控制。只能危急时刻用一下，用完就废。”
沈青雪点点头，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明白。
王东阳忽然指着远处：“快看！”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那白色太纯粹，太刺眼，和灰蒙蒙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
“无尽冰原。”沈青雪说。
叶不凡站起身，看着那道白色的线。
无尽冰原。
穿过它，就能到达北境。
就能找到他娘。
“走吧。”他说。
三人继续向前。
身后，巨蜈蚣的尸体趴在地上，渐渐变成荒原上的一堆烂肉。
远处，秃鹫开始盘旋。
夜幕降临。
三人找了个避风的洼地，生起篝火。
王东阳烤着路上打的一只野兔，香气飘散开来。沈青雪坐在一旁，用剑削着几根木棍，不知要做什么。
叶不凡靠着石头，看着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青崖镇多，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一条银河横贯东西，璀璨夺目。
“想什么呢？”王东阳递过来一条兔腿。
叶不凡接过，咬了一口。
“想我娘。”
王东阳愣了愣，在他旁边坐下。
“你娘……长什么样？”
“不知道。”叶不凡说，“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着夜空。
“我只见过一封信。上面写着八个字——凡骨亦可登天，等我。”
“就这些？”
“就这些。”
王东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怎么知道你娘还活着？”
叶不凡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三百年前，他娘把他交给叶沧澜，独自前往北境。三百年过去，叶沧澜都死了，他娘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找。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沈青雪忽然开口：“会活着的。”
叶不凡看向她。
她坐在篝火对面，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能生出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叶不凡愣了愣。
王东阳嘿嘿一笑：“哟，沈姑娘夸你呢。”
沈青雪没理他，继续削着手里的木棍。
叶不凡低头笑了笑，继续吃兔腿。
夜深了。
篝火渐渐微弱，三个人裹着毯子睡去。
叶不凡睡不着。
他坐起来，添了几根柴，让火重新旺起来。
然后他拿出那块本命骨，举到眼前。
月光下，骨片泛着淡淡的金光，那些纹路还在缓缓流动。
“祖宗。”他轻声说，“你说我娘在等我。可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长什么样？”
骨片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还是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她是不是还活着？”
骨片依旧沉默。
叶不凡苦笑了一下，把它收回怀里。
也许有些问题，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叶不凡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握紧拳头，站起身。 篝火的映照下，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浮现。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荒原狼。 它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