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孤独
刘伯钦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双叉岭的密林深处了。
玄奘立在山口,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擦着他的素色僧衣掠过。方才还有人伴在身侧,驱虎、护路、说几句人间家常,此刻转眼之间,天地间便又只剩他一人,一马,还有满目的荒山孤径。
他抬手轻轻抚过马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似是也懂这深山里的孤单。
十八年金山寺的清灯古佛,他早已习惯独处,可此番西行,是真真正正孤身赴险——前路不知多少妖魔鬼怪,不知多少穷山恶水,而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僧人,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胸口那封血书,和一份不肯回头的执念。
风更紧了些,吹得他额前碎发轻扬。
玄奘缓缓低下头,指尖隔着僧衣,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娘亲留下的唯一印记,藏着他西行的全部意义。
他不只是为了大唐的荣光,不只是为了佛门的真经,更是想走到西天,求一个能让娘亲归来的法子。哪怕前路万丈深渊,哪怕这一路只有他一人独行,他也只能往前走,不能停,更不能退。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里传得很远。
夕阳正一点点往西山沉落,把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远山叠着远山,层峦起伏,望不到尽头。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飞鸟都归了林,只剩风声、马蹄声,还有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这是他自离开长安后,最静、也最孤的一段路。
少年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一身单薄。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前路,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执拗。他见过猛虎的凶光,见过人间的暖意,可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走进这无边的深山里。
行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住大地。
前方的山势,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不再是连绵的丘陵,而是一座拔地而起、巍峨压顶的大山,山石黝黑,壁立千仞,整座山静得可怕,连风到了这里,都似轻了几分,仿佛连天地都在对这座山,存着几分敬畏。
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似是天生的印记,又似是人力不可为的符咒,透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森严。
玄奘勒住马缰,心头莫名一沉。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山,只觉这山压在眼前,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便在这时,一个极嘶哑、极苍老,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激动的声音,从那山底深处,遥遥传了上来,穿过暮色,穿过风声,直直撞进他的耳里——
“师父——!
师父救我——!”
玄奘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向那山最底处。
暮色沉沉,山石嶙峋,那声音像是被压了千百年,破石而出,带着无尽的委屈、憋屈,还有一丝濒死之人遇见生路的狂喜。
他坐在马上,怔怔望着那座压在天地间的大山。
少年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他不知道,这一声呼喊,会是他西行路上,第一个羁绊的开端。
更不知道,这山底压着的,会是陪他走完万里西行,护他一路周全的第一个徒弟。
风停了一瞬。
天地间,只剩那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在五行山下,反反复复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