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八正少年
大唐贞观,长安化生寺。
水陆大法坛搭得巍峨,香烟绕梁,钟磬声沉得压进人心底。满殿文武百官、僧众百姓,全都仰着脖子望,等着那位被太宗钦点、主持大法会的得道高僧——人人都以为,该是个须发皆白、禅心入定的老禅师,持杖登坛,诵一段渡尽亡魂的经文。
直到坛侧缓步走出一人。
没有僧袍的华贵,没有垂落的长须。
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松松系着布带,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轻轻扫动。他身形清瘦挺拔,不似僧家的枯寂,也无俗子的浮躁,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坛前,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化的雪,瞳仁亮而淡,透着一股刻进骨里的清寂。
满场喧闹,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敢先出声。
不是敬畏,是惊。
惊这世间竟有这般清俊的少年,素衣无华,往那金碧辉煌的法坛上一站,反倒压过了满堂珠玉,像一竿青竹扎在繁花里,淡得惹眼,净得惊心。
少年便是陈玄奘。
他自小在金山寺长大,无父无母,唯有一封沾着旧血的书信,贴身藏在胸口,紧贴着心跳。十八年,他诵经、打坐、识字,不是为了成佛,不是为了扬名,只是一遍遍念着小乘佛法,盼着能渡一渡那书信里、藏在亡魂中的人。
他抬眼扫过台下,目光平静,无半分怯,也无半分傲。
高敏感的心思,早把满场的惊、疑、叹,全收在眼底,却只当看不见。
玄奘抬手,轻拈佛珠,开口诵经。
不是老和尚那般沉闷浑浊的腔调,是少年清润的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穿破香烟钟磬,落进每个人耳里。他讲的是小乘佛法,渡亡魂,安离魂,经文熟得不能再熟,可每念一句,胸口那封血书,便似烫了一分。
他比谁都清楚。
小乘佛法,渡得了世间孤魂,渡不了他的娘。
十八年,他连娘的模样都没见过,只知道那是个为他舍了命的女子,是他从记事起,就攥在心底、刻进骨里的执念。旁人诵经是修行,他诵经,是一场无望的叩问。
台下,唐太宗坐在御座上,望着坛上少年,眸中满是讶异。
他见过猛将,见过才子,见过眉眼凌厉的,见过温润如玉的,却从没见过这般——素衣淡颜,一言一语皆有禅心,一身清骨,不染半分尘俗的少年。
满殿僧众也渐渐收了轻慢。
原以为是黄口小儿占了高位,可听着听着,便觉心头发静,烦忧尽散。这少年的佛法,不空洞,不迂腐,藏着一股极沉的执念,不是为己,是为渡人。
玄奘垂着眼,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
他能感觉到台下的目光,能听见周遭的气息,却始终心无旁骛,只念着胸口那一点温热。经文一句句诵完,法事过半,他抬眸望向西方,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落寞。
没用的。
再念,也渡不回她。
他不是什么天生佛子,只是个缺了十八年温暖、抱着一封血书苦熬的少年。法坛再高,名声再盛,渡不了至亲,一切皆是空。
夕阳穿过殿宇,落在他素色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浅金。
少年立在坛中,清俊、沉默、执拗。
十八年孤苦,十八年执念,全藏在那双淡而亮的眸子里。
水陆大会声威浩大,万民叩拜,高僧称颂。
可没人知道,坛上这个被捧为佛子的少年,心底只藏着一个最朴素、最无望的念头——
谁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救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