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锦襕袈裟惊禅院，贪念生起祸端藏
玄奘指尖落在包裹的绳结上，轻轻一扯，那被悟空扎紧的布条便松了开来。
少年僧人神色平静，无半分炫耀，无半分自得，仿佛即将取出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件寻常的粗布僧衣。他指尖微挑，将包裹缓缓翻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锦襕袈裟。
不过一瞬，满室皆惊。
原本昏暗的内堂，骤然被一道璀璨却不刺眼的金光充斥。那袈裟以天蚕丝织就，质地柔滑如流水，其上镶嵌着玛瑙、琉璃、砗磲、珊瑚各色七宝，珠玉流转间，祥云暗纹若隐若现，祥和的光晕缓缓铺开，连空气中都似沾染了几分神圣之气。
这不是凡间衣物，是观音亲赐的至宝，是穿之可避轮回灾祸、不坠地狱的佛门圣物。
金池长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目光死死钉在袈裟之上，再也挪不开分毫。他活了近三百年，收藏袈裟无数，件件都是费尽心思寻来的珍宝，可与眼前这件相比，简直如同瓦砾比之明月，萤火比之日光，连提都不配提。
广智也呆立在一旁，嘴巴微张，满脸的震撼与贪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世间竟有如此宝物！
玄奘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那件袈裟，神色依旧平淡。
这宝物是菩萨所赠，于他而言，不过是西行路上的一件护持，远不及早日抵达西天、救出母亲、兑现对唐王的承诺来得重要。他见金池长老这般失态模样，心中早已察觉出对方眼底藏不住的贪恋，却并未点破，也无半分戒备——他一心向佛，心无旁骛，从不会以恶意揣测他人，更不会为了一件外物，与人斤斤计较。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至宝一般，轻轻落在了袈裟之上。
柔滑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温润的金光轻轻裹着他的手指，让他瞬间心神激荡，爱不释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袈裟的面料，眼神痴迷，如同抚摸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久久不愿挪开。
“好……好宝贝……真是绝世至宝啊……”
金池长老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又颤抖，满心都是不舍。
他抬眼看向玄奘，眼神闪烁，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高僧，这袈裟虽是绝世无双，可这内堂灯光昏暗，老身老眼昏花，实在看不甚清啊……”
悟空在一旁看得真切，火眼金睛早把这老和尚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当即咧嘴一笑，毛手毛脚便要去点烛台：“长老别急！俺把这屋里的蜡烛全点上，保准亮如白昼，让你看个够！”
“不必不必！”金池长老连忙摆手，眼神越发急切，“灯烛之光，终究是凡火，照不亮这至宝的神韵……”
悟空故作好奇，挠着头追问：“那长老要怎样，才能看仔细？”
金池长老心中窃喜，脸上却装出一副恳切模样，对着玄奘深深一揖：“高僧慈悲，不妨将这袈裟，暂借老身拿回卧房，细细观赏一夜。明日一早，老身必定原封不动，亲手奉还，绝不敢有半分损毁！”
玄奘闻言，眉头轻轻一蹙。
宝物不外借，乃是常理，他虽不贪这袈裟，却也知此物贵重，更何况这是菩萨所赠，若是有失，难以交代。他心中不愿，刚要开口婉拒。
可一旁的悟空却抢先一步，嬉皮笑脸地应了下来：“哎！无妨无妨！不过一件袈裟而已，长老尽管拿去看！明日记得还回来便是！”
玄奘一愣，连忙转头看向悟空，想要阻拦。
可悟空却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往旁边拽：“师父，你就是太小气！人家长老这般喜爱，借看一夜又何妨？咱们一路劳顿，也该回房歇息了。”
悟空嘴上吐槽师父小气，心中却早有盘算。
他早已看出这老和尚贪心不足，此番顺水推舟应下，便是要看看对方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真要是敢动歪心思，他这齐天大圣可不是好惹的。
金池长老大喜过望，生怕玄奘反悔，连忙双手将袈裟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性命一般，连连道谢：“多谢高僧！多谢高僧！老身明日必定完璧归赵！”
玄奘被悟空拉着，心中虽有顾虑，却终究没有再多争执。
于他而言，西行之路漫漫，早日启程才是重中之重，一件袈裟的去留，远不及心中的志向重要。他不愿在这些琐事上纠缠，只当是遂了这老和尚的心愿。
广智见状，连忙满脸堆笑地引路：“高僧一路辛苦，弟子早已备好清净禅房，还请高僧随我来歇息。”
师徒二人跟着广智，穿过回廊，来到一间简洁雅致的禅房。
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素净整洁，全无禅院前厅的奢靡之气，正合玄奘的心意。广智客套几句，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师父，你就放心吧，一件袈裟而已，丢不了。”悟空往桌边一坐，满不在乎地说道。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道：“那是菩萨所赐，不可轻慢。”
说罢，他不再多言，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躺到床上。
心中只念着西行之路，念着远方的母亲，念着长安的唐王，没有半分杂念，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少年人心性纯粹，无贪无嗔，即便明知那老和尚心怀贪恋，也依旧睡得沉稳踏实，毫无防备。
而另一边，金池长老的卧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和尚紧紧关紧门窗，生怕被人窥见，将锦襕袈裟小心翼翼地铺在床榻之上。他跪在榻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时而将袈裟轻轻披在身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脸痴狂。
铜镜之中，他身披流光溢彩的至宝袈裟，周身金光环绕，仿佛已然成了世间至高无上的得道高僧，受全寺僧众跪拜，受四方香火供奉，风光无限，万众敬仰。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
当他回过神，看着榻上的袈裟，想到明日便要归还，心中的狂喜瞬间化为无尽的绝望与不舍。
“如此至宝……若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老身便是死也甘愿啊……”
金池长老趴在袈裟上，肩膀一抽一抽，呜呜地痛哭起来，老泪纵横，满脸都是贪婪与不甘。
房门被轻轻推开，广智一脸阴狠地走了进来。
他见长老趴在袈裟上痛哭，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长老为何如此伤心？”
金池长老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这般绝世至宝，老身此生仅见……可明日便要归还，我舍不得啊……”
“这有何难？”广智眼珠一转，假意献计，“长老只需留他们多住些时日，便可多披几日袈裟，何必如此伤心？”
“住半年又如何？住一年又如何？”金池长老摇头痛哭，“他们终究要西行，袈裟还是要被带走！我终究是留不住的！”
广智闻言，眼底凶光毕露，上前一步，凑到金池长老耳边，声音阴狠如毒蛇：“长老若想永久将这袈裟占为己有，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金池长老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广智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意，一字一句，压低声音说道：“一了百了，宰了这大唐来的师徒二人，永绝后患！只要他们一死，这袈裟，便永远是长老的了！”
这话一出，金池长老浑身一颤，面露震惊，下意识地想要呵斥。
可心中那股滔天的贪婪，却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疯长，瞬间压过了仅存的良知。他活了近三百年，痴迷袈裟一辈子，如今见到这绝世至宝，如何能甘心拱手相让？
不过片刻的犹豫，贪婪便彻底吞噬了他。
金池长老咬牙点头，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好……就依你计！切记，小心行事，莫要声张，莫要留下半点痕迹！”
“长老放心！”广智阴笑一声，转身从怀中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蹑手蹑脚地退出卧房，趁着漆黑的夜色，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玄奘与悟空歇息的禅房摸去。
禅房之内，一片静谧。
玄奘躺在床上，睡得沉稳，眉头微微蹙着，梦中依旧念着西行之路，念着早日救母，对门外逼近的杀机，毫无察觉。
而桌边的悟空，却早已睁开了火眼金睛。
他耳朵轻轻一动，将门外那细微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冷冽的笑意，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就知道，这老和尚没安好心。
既然送上门来找死，那他便陪他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