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孤城血战
一城生死凭谁托,万戟烟尘向日寒。
倭贼前锋已抵城下,黑潮般的兵阵顺着海岸线铺开,甲叶碰撞之声哗哗作响,数以千计的火把次第点燃,把海面与原野照得一片通红。三艘黑帆大船横在近海,船舷黑气翻涌,隐隐有咒言低诵,正是倭贼中最为凶戾的邪修船队。
沧澜城头上,气氛紧绷如弦。守军紧握刀枪,指节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苏沐白衣立在最高处,目光如炬,不看扑来的敌阵,先扫过己方布防:每一人、每一段墙、每一处退路,都在他心中过了一遍。
“沈砚,你且站在我身侧,只看、只记、只学,不主动接战。”苏沐声音平静,却能压住满城躁动,“今日教你的,不是一招一式,是临阵决断。”
沈砚点头,长剑按在腰间,气息沉定。他目光飞快扫过四方:
东门之下,周凛赤着半臂,烈山劲隐隐透金光,身旁堆着滚木、擂石、滚烫的金汤,如一尊镇守山门的怒目金刚。他负责正面死守,敌人登城多少,他便砸下去多少,是整座防线最硬的一颗钉子。
城墙中段,赵石盘膝而坐,双手始终贴在城砖之上,厚土诀持续运转。整面墙体都泛着一层淡黄土光,每有倭贼炮石、邪法轰击,墙面便微微起伏,将力道卸去。他一言不发,却撑起了全城防御的根基。
西侧拐角,林清扬身影飘忽,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流云剑法不与人硬拼,只在敌群缝隙中穿梭,专斩攀城云梯的绳索、露头弓箭手的手腕、试图架梯的贼兵。他一人守一段,快得只剩一道剑光。
高空与海面之间,苏浩时隐时现。他不与大军缠斗,只在船队与陆路之间穿梭,时而扔出一枚干扰符,时而斩断一艘小船的缆绳,时而点燃倭贼临时堆放的箭囊。他是一根刺,扎得敌人前后不能相顾。
医帐方向,灵月的清心符一张张升空,清光点点落下。中了邪祟毒气、心神慌乱的士兵,吸入清光便迅速回神;受伤的百姓与守军,被快速抬入帐中救治。她不挥剑,却稳住了整城的人心。
沈砚看得心头发烫。
原来真正的战阵,不是一人冲杀,而是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有人顶在前,有人守在底,有人扰在侧,有人救在后。
“来了!”
苏浩一声轻喝,自半空掠回城头。
海面之上,数百艘小船同时冲出,箭雨如黑云压城,朝着城头泼洒而来。倭贼步兵也齐声狂嚎,推着云梯、冲车,猛扑城墙。
“防守!”
苏沐一声令下。
赵石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双手一按。
城墙外侧,一层厚实的土黄色光盾凭空升起。
叮叮叮——
无数箭矢扎在光盾之上,纷纷落地,无法伤及城头一人。
“好样的!”周凛大吼。
待敌兵冲到墙根,他亲自抱起滚木,狠狠砸下。惨叫声接连响起,云梯断折,贼兵滚落。
可倭贼实在太多,前面倒下,后面立刻补上。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头,甲兵攀援而上,刀刃在夜色中反光。
“清扬,清梯!”苏沐喝道。
林清扬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云梯最密集之处。流云追电连发,剑光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一连串“咔嚓”脆响,绳索齐断,木梯崩裂,攀城之兵成片摔下。
倭贼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骨笛。
黑帆大船上,十几道黑影腾空而起,周身黑气滚滚,血煞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黑袍,面纹鬼符,气息已达筑基巅峰,比之前清安城斩杀的邪修强出不止一筹。
“血煞阵,起!”
邪修首领一声厉喝。
十几名邪修同时结印,黑气在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鬼面,张口一吐,大片毒雾笼罩城头。守军瞬间倒下一片,心神失守,狂乱挣扎。
“灵月,清心!”
灵月立刻将一叠清心符同时激发,清光大片铺开,与毒雾对冲。可对方邪修太多、太强,她一人之力,渐渐不支,脸色发白。
“周凛,挡正面!苏浩,袭邪修后路!清扬,斩阵眼!”
苏沐指令连珠般落下,丝毫不乱。
周凛顶着毒气与箭雨,冲到女墙最前,撼山拳连环轰出,拳劲炸开,将扑上来的邪兵逼退数步。可黑气入体,他也微微晃了晃,气息开始紊乱。
苏浩绕至邪修阵后,无影遁展开,无声无息贴近,一枚爆火符贴在一名邪修后背。火光炸开,邪修惨叫一声,血煞阵顿时一乱。
林清扬抓住空隙,流云剑直刺阵眼位置。可邪修首领早有防备,反手一爪,黑气如刃,直劈林清扬。
“小心!”沈砚下意识低喝。
林清扬急旋抽身,衣袖仍被黑气扫中,瞬间发黑麻木。他踉跄退开,一时无法再逼近阵眼。
血煞阵再度稳固,鬼面张口喷出一道黑红色光柱,狠狠撞在赵石的土盾上。
轰隆——
土盾剧烈震颤,裂纹蔓延。
赵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厚土诀险些被震断。
城墙防御,第一次出现破绽。
守军惊呼,士气一落。
邪修首领阴笑:“青云门不过如此!今日,我便踏平沧澜,鸡犬不留!”
城头气氛,跌至冰点。
沈砚攥紧剑柄,手心微汗。他看得清楚:每一位师兄都在拼命,都在极限支撑,可敌人太强、太多,硬耗下去,必破无疑。
他没有冲动上前,依旧在看,在学。
他在看苏沐。
危急关头,大师兄依旧不动如山。
“赵石,收土盾,聚一点,守灵月与医帐。”
“周凛,退三步,只守梯口,不追敌。”
“清扬,换目标,不攻阵,斩邪修腿足,让他们站不稳。”
“苏浩,别管小兵,只烧黑帆船上的咒旗。”
一道道指令,不慌不忙,却精准踩在敌人最弱之处。
说完,苏沐才缓缓拔剑。
白衣一振,中正剑意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压得黑气一滞。
“沈砚,看好了。”
苏沐轻声道,“统帅之剑,不是最强,是最能救局。”
他纵身一跃,自城头落下,直面那尊巨大血煞鬼面。
青云统帅剑展开,没有狂暴杀招,只有一道浩然正大的光柱,自剑身上绽放。
“以正破邪!”
光柱与鬼面轰然相撞。
黑红气浪与清光四散炸开,呼啸席卷。
邪修首领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口喷黑血,血煞阵瞬间崩解。
十几名邪修死伤近半,余下之人魂飞魄散,仓皇后退。
城头守军与青云弟子,同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大师兄威武!”
周凛精神大振,再度扑上,拳风更猛;
林清扬腿疾复发,依旧剑光不绝;
赵石稳住气息,土墙重新合拢,坚不可摧;
苏浩一把火烧掉三杆咒旗,黑帆大船上邪修阵脚大乱;
灵月抓紧时机,清心符漫天飞舞,中毒之人纷纷苏醒。
战局,硬生生被苏沐一剑扳回。
沈砚站在城头,看得心神俱震。
他终于明白:
剑法有高低,修为有深浅,但真正的统帅,是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他还能稳;在所有人都撑不住的时候,他还能顶;在所有人都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一剑开出生路。
这,才是大师兄。
激战持续近一个时辰。
倭贼死伤惨重,攻势一波弱过一波,黑帆大船不敢再靠近,开始缓缓后撤。
邪修首领负伤,无力再组织血煞大阵,只能鸣金收兵。
潮水般的倭贼,终于退去。
城外留下遍地尸身、断梯、残弓。
城头一片狼藉,却无人倒下。
青云弟子人人带伤,却个个挺立。
周凛胳膊中了一箭,随手拔下,抹了把血,大笑:“痛快!这群杂碎,再来十次也破不开老子的门!”
苏浩落在城头,喘了口气:“再晚半刻,我就要被邪修围死了。还好大师兄一剑破阵。”
林清扬扶着墙,右腿发黑,毒气未清。灵月立刻上前,为他敷药解毒:“林师兄,你刚才太冒险了。”
赵石依旧盘膝坐地,闭目调息,只是脸色不再那么铁青。
苏沐缓缓返回城头,白衣上沾了几点黑血,气息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看向沈砚,微微一笑:“今日这一战,看明白了多少?”
沈砚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
“弟子明白了。
善战者,不怒;
善守者,不危;
善帅者,不乱。
师兄们各以绝技守一城,大师兄以一心定全军。”
苏沐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你已摸到战道的门。
记住,将来你若为人统帅,
先稳己,再稳人,而后定天下。”
夜色渐深,海风微凉。
沧澜城灯火重新亮起,百姓扶老携幼,在城头下跪拜,谢声不绝。
沈砚站在师兄们中间,望着劫后余生的城池,望着身边一个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可靠的身影,心中一片滚烫。
他学到的,早已不只是拳法、步法、剑法、盾法。
他学到的,是担当,是信任,是绝境之中,仍不退一步的青云风骨。
千军压境心不动,一剑浩然定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