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开见月
青云有路通仙阙，一见清辉误此生。
祥云托体，长风贯袖。
玄真子携着沈砚，踏破千层云海，直往那三十六峰连绵的青云山而去。脚下是翻涌如棉的云涛，远处是刺破青天的峰峦，清风拂去少年满身风雪，也吹散了他十二年来积攒的尘霜。
沈砚伏在玄真子背上，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盛景。青云山云雾缭绕，灵泉飞瀑自山巅倾泻而下，落在深谷之中，激起氤氲雾气；古木参天，苍藤盘绕，林间时有灵禽飞过，鸣声清越。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与淡淡灵气，深吸一口，便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心底的沉郁都淡去几分。
“此乃青云山外山，寻常弟子尚且不得入内，今日带你直入主峰，可见为师对你寄予厚望。”玄真子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期许。
沈砚微微颔首，依旧沉默。他不是不喜言语，而是习惯了将一切藏在心底。母亲离世后，他便知，这世间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能改变命运的，唯有实力。青云宗于他而言，不是避世的桃源，而是砺剑的熔炉，是复仇与守护的起点。
不多时，祥云落在青云主峰前的广场之上。
此地青石铺地，干净如洗，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坛，坛上刻满古老符文，灵光流转，正是青云宗护山大阵——青云三十六天锁灵阵的中枢所在。四周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于云雾之间，仙气缭绕，肃穆非凡。
广场之上，已有数名弟子等候，见玄真子归来，纷纷躬身行礼：“参见掌门！”
这些弟子身着统一青衫，身姿挺拔，气质清逸，一看便是常年修道养气之人。他们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眼前这个少年，衣衫陈旧，面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与这仙山格格不入的冷寂，实在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掌门亲自带回。
玄真子落定身形，将沈砚放下，抬手轻抚长须，笑道：“此子名唤沈砚，根骨绝佳，与我道门深有渊源，从今往后，便是我关门弟子，位列你们最小的师弟。”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掌门玄真子修为深不可测，多年来极少收徒，如今竟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收为关门弟子，这等殊荣，让在场弟子无不艳羡，更有几分不服。
沈砚垂手而立，脊背依旧挺直，面对众人目光，无半分局促，也无半分谦卑，只是静静站着，如寒崖孤松，冷傲而坚韧。
“师弟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门规，潜心修道，不可懈怠。”为首的大师兄苏沐温文尔雅，气质沉稳，上前一步，轻声叮嘱。
沈砚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应答。
众人见他这般冷淡，心中更是不悦，却碍于掌门之面，不敢多言。
玄真子自然知晓弟子心思，却不点破，只道：“沈砚初来，一应事务，便由灵月照料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自殿后传来：“师父，弟子来了！”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只见一道娇小身影快步跑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身着浅碧色衣裙，眉眼弯弯，肌肤莹白，如同初升的月牙，干净又灵动。她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白玉兰，跑起来裙摆轻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瞬间驱散了广场上的沉闷。
正是青云宗唯一的小师妹，灵月。
灵月跑到玄真子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而后好奇地看向沈砚，一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善意。她从未见过这般沉默寡言的少年，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清冷，像覆了一层薄雪。
“师父，这就是新师弟吗？”灵月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天真。
“正是。”玄真子笑道，“往后，你便多带带他，熟悉宗门事务，引导他修行。”
“弟子遵命！”灵月脆生生应下，快步走到沈砚面前，伸出手，笑容明媚，“师弟你好，我叫灵月，以后我带你熟悉青云山，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她的手纤细温暖，带着淡淡的花香。
沈砚看着她伸来的手，又看了看她眼底纯粹的善意，微微一怔。
自他记事起，从未有人这般对他笑过，也从未有人主动向他伸出手。寒窑十二年，陪伴他的只有病痛的母亲与无尽的风雪，世间冷暖，早已刻入骨髓。眼前这个少女，像一束突然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温暖得让他有些无措。
他迟疑片刻，终究没有伸手，只是淡淡点头，低声道：“沈砚。”
灵月却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沈砚师弟，我带你去你的住处吧，我已经帮你收拾好啦！”
说罢，她便转身，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青云山：“师弟你看，左边那座殿是藏经阁，里面有好多功法典籍；右边是演武场，师兄们每日都在那里练剑；前面那片竹林是静心坪，适合打坐修行……”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清泉，叮咚流淌。
沈砚默默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竟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他从未想过，在这仙门之中，会有这样一个人，不问他的过往，不问他的出身，只是单纯地对他好。
灵月带着沈砚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内种着几株青竹，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干净雅致。
“师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啦，我帮你铺好了床，还备了新的衣衫和典籍。”灵月推开房门，屋内整洁明亮，一应用具齐全，看得出来是用心收拾过的。
沈砚走进屋内，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心中微动。
十二年颠沛流离，他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家，更从未有过这样温暖安稳的地方。 “多谢。”他低声道，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灵月笑得更甜了：“不用谢呀，我们是师兄妹，本来就该互相照顾的。师父说你根骨很好，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修士！对了，我这里还有几颗清心丹，你刚上山，或许用得上。”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到沈砚面前。 玉瓶温润，丹药清香，是青云宗入门弟子才能领取的丹药，极为珍贵。 沈砚看着玉瓶，又看了看灵月真诚的眼眸，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多谢师妹。” 这一声师妹，喊得自然而顺畅。 灵月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师弟不用客气，那我先不打扰你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带你去拜见各位长老，学习入门功法！” 说罢，她便挥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小院，留下满院清风竹影。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浅碧色消失在竹林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龙纹佩，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我来到了仙门，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我会好好修行，变强，活下去。 夜色渐临，青云山云雾更浓。 沈砚盘膝坐在榻上，按照玄真子传入他识海的基础心法《青云诀》，缓缓吐纳。天地间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他的身躯，也抚平着他心底的伤痛。 他的道基本就天生不凡，再加上青云山浓郁灵气加持，修行速度远超常人。不过一个时辰，便已顺利引气入体，踏入修道第一重——炼气境。 沈砚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吗？ 果然，只有修行，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起身，走到院中，望着漫天星辰。 北境的寒窑，母亲的坟茔，从未谋面的父亲，还有将来必将入侵的倭贼……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化作心底最坚定的执念。 他不会忘记仇恨，更不会忘记初心。 而今日初见的那抹身影，那束温暖的光，悄然在他心底种下一颗种子。 无关风月，只为那份绝境之中，难得的善意与温暖。 他知道，自己的青云路，从此不再只有孤冷与执念。 还有一个眉眼弯弯的师妹，会陪他一同走过这段仙途。 月光洒下，落在青竹之上，斑驳陆离。 少年立于院中，身影孤寂，却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仙门岁月长，山河风雨急，他的道，他的情，他的剑，都将在这片青云之上，慢慢铸就。 竹影清风初遇晚，一弯明月入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