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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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山的空地上,那棵老树已经快不行了。
叶凌霄收枪而立,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惊雷枪的枪身上。那些雷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提醒他,这一个月没有白费。
雷意,终于摸到边了。
从最开始的三成命中,到五成,到七成,再到现在的九成。虽然还不能随心所欲,虽然偶尔还是会偏,但大部分时候,雷电已经能按照他的意志行动。那棵老树上的深坑,现在已经能保证三十枪里落进去二十七、八枪。
进步虽然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他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深坑。焦黑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掌上,还有余温。那是雷电留下的痕迹,是他一个月来一枪一枪刻上去的印记。
这棵树,陪了他整整一个月。
他抬头看向树冠。原本茂密的枝叶已经稀疏了大半,剩下的也枯黄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焦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只是浅浅一道。
上万枪。
他心里默默数了数。每天三百枪,一个月就是九千枪。加上最开始那几天练得多些,上万枪只多不少。
上万枪,换来雷意摸到边。
够了。
“凌霄!”
赵猛的声音从山路上传来。他提着墨龙枪,拎着食盒,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叶凌霄问。
赵猛把食盒递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坊市那边出了点事。”
叶凌霄接过食盒,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粥和馒头,还有几碟小菜。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
赵猛压低声音:“姜家那几个人,昨天夜里去了无双的铺子。”
叶凌霄动作一顿。
“没砸。”赵猛连忙说,“就是转了一圈,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东看看西看看,什么话都没说。无双说他们走的时候,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叶凌霄沉默了一会儿,问:“无双怎么说?”
“他说没事。”赵猛说,“但我看他那脸色,肯定有事。他那铺子本来就小,被那几个孙子盯上,还能有好?”
叶凌霄没说话,低头喝粥。
赵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凌霄,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练吧?后山这地方,他们肯定知道。换个人少的地方,他们找不着。”
叶凌霄想了想,摇头:“不用。”
“为什么?”
“让他们看。”叶凌霄说。
赵猛一愣。
叶凌霄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密林。那里郁郁葱葱,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人。每天都有。
“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练的。”他说,“让他们知道,这一个月我没闲着。”
赵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咧嘴笑了:“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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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人继续对练。
赵猛的墨龙枪越来越猛,那套枪法他已经练熟了第四式。出枪时那股凌厉的气势,比一个月前强了不止一倍。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连叶凌霄都得小心应对。
两人打了近百招,赵猛终于收枪后退,喘着气说:“不打了不打了,你这进步也太快了,我根本摸不着你。”
叶凌霄收枪,没有说话。
进步是有,但还远远不够。
姜浩然是脱凡境一重,就算压制到开元九重,底子也在那里。他练了十几年,从会走路就开始练功。经验、反应、对敌的判断,都不是自己能比的。
能撑九十招,不代表能赢。
两人在树荫下休息。赵猛喝水,叶凌霄坐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念一动,那些银色纹路缓缓浮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一个月,封印之力也在进步。
从最开始的需要半息才能调用,到现在已经能压缩到三分之一息。三分之一息,比眨眼还快,足够在对手出刀的瞬间出手。
他把力量收回,纹路隐去。
“你说,开元境里,还有没有比你强的?”赵猛忽然问。
叶凌霄想了想,说:“有。”
“谁?”
“姜浩然。”
赵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也对。不过除了他呢?”
叶凌霄摇头。他不知道。这一个月他一直在练枪,没和别人交过手。但凭感觉,开元五重以上,能打过他的,应该不多。
枪势、雷意、封印之力,还有左眼的预警。这些东西加起来,在开元境里,他确实可以横着走。
但姜浩然不是开元境。他是压下来的。
赵猛看着他,说:“凌霄,你现在什么感觉?”
叶凌霄想了想,说:“比一个月前强。”
“那对上姜浩然呢?”
叶凌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没打过,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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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叶凌霄去了藏经阁。
二层的阵法书他已经翻完了。那四本书,他每一本都看了不下五遍。那些阵纹的原理,那些节点的分布,那些纹路的走向转折交汇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今天他想看看有没有更深的东西。
藏经阁三层,听说只有核心弟子和长老才能上去。他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但他想去看看。
守在楼梯口的弟子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话:“三层需要长老允许。”
叶凌霄点头,转身离开。
他也不失望。二层的书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那些阵纹的原理,他每天晚上都会试着在手上演练。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失败,但偶尔能成功维持一息。
一息,已经够用了。
他走出藏经阁,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阵法书里说,阵法的本质是用纹路引动天地之力。他手背上的纹路,本身就是封印阵法的纹路。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用自己的封印之力,引动天地之力?
这想法有些大胆。他才开元五重,离“引动天地之力”还差得远。但封印之力是他的血脉,也许不一样?
他决定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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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凌霄回到青竹院,发现铁无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凌霄。”铁无双见他回来,迎上来,“那几个姜家的人,今天白天又来了。”
叶凌霄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还是打听。”铁无双说,“问你这一个月练什么枪法,有没有找人指点。我没说,他们就在铺子里坐着,坐了半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有个人撂下话,说‘让叶凌霄等着’。”
叶凌霄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知道了。”
他不会让铁无双替他挡刀。如果姜家真想动,他会让他们知道,动他兄弟的后果。
铁无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凌霄,他们这是盯上你了。大比之前,你小心点。”
叶凌霄点头:“嗯。”
铁无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叶凌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握紧了枪杆。
那人的穿着,和之前在坊市盯梢的人一样。
姜浩然在查他。不只是查,还在等。
等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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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凌霄没有去后山,而是坐在屋里,摊开一本从藏经阁借来的阵法书。
这是他第五遍看这本书了。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阵纹他还没完全吃透。
他盯着书上的纹路,左手手背上的银色纹路缓缓浮现。他对照着书上的图案,一点一点看那些纹路的走向、转折、交汇处。
书上说,阵法可以引动天地之力,让攻击更强,让防御更厚。
他闭上眼,试着用封印之力引动周围的元气。
那股力量顺着经脉流向左手,在手背上凝聚成一道细细的银线。他让银线按照书上的纹路流动,那些节点一个一个亮起来。
一息,两息……
维持了两息。
比昨天又久了一点。
他睁开眼,看着手背。那些纹路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还不够。但方向是对的。
他站起身,拿起惊雷枪,走出屋子。
月光下,他在院子里站定,握紧枪杆。对着院中的石墙,又刺了几枪。每一枪都落在同一个焦痕上,那个深坑比白天又深了一分。
枪势越来越稳了。出枪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陈伯远说的那个门槛,他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边。
如果能用封印之力加持枪势,会是什么效果?
他不知道,但总得试试才明白。
他闭上眼,试着在出枪的同时调用封印之力。
惊雷枪刺出,电光一闪——
那股力量在手背上涌动,却没有来得及流入枪身。雷电太快,封印太慢。两种力量像不同节奏的河流,怎么也汇不到一起。
他摇了摇头。还不够快,不够准。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起手式。
惊雷枪刺出,电光一闪,封印之力再次涌动——
还是没跟上。
再来。
一枪,两枪,三枪……
直到夜深,他也没成功。
但他不急。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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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叶凌霄回到屋里。
他盘坐在床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力量。
雷府里,雷电之力安静地蛰伏着。这一个月,它比以前听话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偏离,但大部分时候,已经能按照他的意志行动。
雷意,算是摸到边了。
丹田里,元气缓缓旋转,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那是星辰之力,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试着把它引向左眼,左眼微微发热,眼前的黑暗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能“看”到屋里的桌椅,能“看”到窗外的月光,能“看”到院墙外那几棵青竹在夜风中摇晃。
还有那股封印之力,蛰伏在手背的纹路里。这一个月,他每天都会练习调用它。从最开始的需要半息,到三分之一息,再到今晚能维持银线两息不散。
三分之一息,比眨眼还快,足够在对手出刀的瞬间出手。
两息,能让那些节点稳定成形。
虽然还不够快,但比刚出秘境时强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块刻着“汐”字的青色玉佩,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柳寒汐。
她还记得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修炼。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鸣叫,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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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叶凌霄照常去后山。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眼微微发热。不是那种看懂阵纹时的温热,而是和石林里那三个散修扑来时一样的——是危险预警。
他顺着感觉望去,密林深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瘦长,看不清面容。
那人的穿着,和之前在坊市盯梢的人一模一样。
他握紧惊雷枪,没有追。
那人影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叶凌霄盯着那片阴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不管是谁,想跟就跟着吧。
后山空地上,他站定,握紧枪杆,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渐渐缓慢。他让自己沉入那种玄妙的状态——枪是身体的延伸,雷电是意志的延伸。
他睁开眼,盯着那棵树。
树干上那个深坑还在。那是他一个月来留下的痕迹,是他的目标。
一枪刺出。
电光一闪,焦痕落在深坑正中央。
他收枪,再刺。又一枪,又一个。
一枪一枪,直到三十枪全部落在深坑里。
第三十枪落下时,“咔嚓”一声,那棵陪了他一个月的老树,从中间断成两截,轰然倒地。
叶凌霄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干,沉默了很久。
这棵树,从他练雷意的第一天就站在这里。那时候他只能让枪尖炸开一朵小小的雷花,还控制不住方向。那时候他每天只能打中十几枪,剩下的都落在深坑外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成雷意。
现在他知道了。
晨光洒在断成两截的树干上,那些焦痕还在,但树已经死了。后山空地上,少了一个影子。
但叶凌霄的影子还在。他还在,枪还在,二十天后还在。
他收枪而立,低头看着手中的惊雷枪。
晨光落在枪身上,那些雷纹还在微微发亮。
他握紧枪杆,转身下山。
二十天后,姜浩然。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