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霜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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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叶凌霄照例寅时末便起床,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了一个时辰的基础枪法,这才回家匆匆吃过早饭,赶往天枪门。
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他是杂役,今日他是杂役兼外门弟子。虽然还是要干活,但心境已然两样。他走在路上,脚步轻快,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陈伯远昨日说的话——“练枪如做人,要稳,要正,要沉得住气。”
辰时正,他赶到天枪门,先到偏院把上午的活干完——劈柴、挑水、清扫院落。这些活他做得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完成。负责管事的杂役头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他手脚勤快,脸色也和善了几分。
“小子,听说你被陈长老看中了?”周头儿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出息。不过我可提醒你,外门弟子归外门弟子,杂役的活还得干。陈长老虽然收了你,可没给你免了差事。”
叶凌霄点头:“周叔放心,我明白。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
周头儿“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摆摆手:“去吧,后厨那边今天不用你了,陈长老让你午时去演武场。”
叶凌霄心中一喜,谢过周头儿,便往后院走去。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不想浪费,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继续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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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他准时来到昨日的演武场。场中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年轻弟子,正是昨日他偷看的那批人。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比划着招式。
叶凌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与一道视线相遇。那是昨日那个魁梧少年,此刻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见叶凌霄望来,那少年咧嘴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叶凌霄微微颔首回应,便走到场边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场正前方,那里立着一排兵器架,架上插着十几杆铁枪,枪身乌黑发亮,枪尖寒光逼人。他心中涌起一股渴望——什么时候,他也能用上真正的铁枪?
不多时,陈伯远从演武场侧门走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布带,步伐稳健,气度不凡。场中弟子纷纷行礼,齐声道:“见过陈长老。”
陈伯远摆摆手,目光落在叶凌霄身上:“过来。”
叶凌霄走上前,躬身行礼。
陈伯远对众人道:“这是新入门的弟子,叶凌霄。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中的一员。你们年岁相仿,日后互相照应。”
众人应声,但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冷淡的,也有带着几分不屑的。
陈伯远也不多说,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枪法的基础要义——力与气的运用。
“你们大多已经修炼出元气,但元气不是万能的。”陈伯远负手而立,声音洪亮,“有些人以为,有了元气,就可以忽略基础招式,这是大错特错。元气是‘气’,枪法是‘力’,力与气结合,才是真正的枪道。”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叶凌霄身上停留了一瞬:“昨日我见有人练枪,扎枪时枪尖发抖,那是力不贯。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如此。”
几个弟子脸色微红,低下头去。那魁梧少年却挺了挺胸,似乎不以为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小声嘀咕:“不就是扎枪吗,谁不会似的。”
陈伯远目光一扫,那弟子立刻闭嘴。
“今日不练新招式,只练扎枪。每人一千次,力要贯注到枪尖,枪身不能抖。开始。” 众人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不敢违抗,各自取枪,开始练习。 叶凌霄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一杆铁枪。枪入手一沉,约莫有三十斤重。他心中一喜,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握真正的枪。枪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五年来的习惯,摆好姿势,一枪刺出。 “嗤——” 枪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响声。收枪,再刺,再收。他的动作平稳而有力,每一枪都力求标准。 起初,没有人注意他。但渐渐地,有几个弟子发现不对劲——这个新来的杂役,扎枪的动作怎么比他们还要标准?枪身纹丝不动,每一枪都刺在同一个位置,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小子……”那魁梧少年眉头微皱,加快了刺枪的速度。但越是着急,枪尖抖得越厉害。 旁边一个弟子忍不住道:“赵猛,你跟他较什么劲?人家练了五年基础,你能比?” 那魁梧少年——赵猛——瞪了他一眼:“闭嘴,练你的!” 叶凌霄浑然不觉周围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五年了,他第一次用真正的铁枪,那种感觉和用白蜡杆完全不同。枪身的重量让每一式都需要更多的力量,但也让枪刺出去时更加沉稳。他一枪一枪地刺着,心中一片空明。 不知过了多久,陈伯远的声音响起:“停。” 众人收枪而立,不少人额头见汗,气喘吁吁。叶凌霄也停下,呼吸虽然比平时急促,但还算平稳。 陈伯远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枪上。 “刺了多少?” 叶凌霄一愣,他还真没数。 “弟子……没数。” 陈伯远点点头:“没数,是因为心里只有枪,没有数。这才是练枪的态度。”他转向众人,“你们呢?刺了多少?恐怕一边刺一边数,心里还想着怎么还没刺完吧?” 众人低头不语。那个刚才嘀咕的弟子脸色讪讪。 陈伯远继续道:“一千次扎枪,你们二十多个人,真正把力贯注到枪尖的,不超过五个。而他没有元气,却比你们大多数人都做得好。知道为什么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他心里有枪。你们心里,只有境界,只有元气,只有怎么比别人强。枪在你们手上,只是一件工具。在他手里,是命。” 赵猛抬起头,看向叶凌霄的眼神变了。那尖嘴猴腮的弟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叶凌霄两眼,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叶凌霄心中震动。枪是命——他想起养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枪在手上,更要在心中。陈伯远的话,和养父的话如出一辙。 --- 课后,众人散去。赵猛走过来,拍了拍叶凌霄的肩膀。 “喂,你叫叶凌霄是吧?我叫赵猛。”少年咧嘴一笑,“你枪法不错,有空切磋切磋?” 叶凌霄点点头:“好。” 赵猛是个爽快人,又说了几句便走了。旁边一个瘦高的少年凑过来,低声道:“赵猛是咱们外门弟子中排名前三的,他能主动找你说话,说明认可你了。”这少年叫周海,也是外门弟子,性格活络,喜欢打听消息。 叶凌霄笑了笑,没有多说。 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傍晚,叶凌霄回到杂役院的小屋,盘腿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那本陈伯远借给他的《元气入门》,开始研读。 书中讲述的是元气修炼的基础原理——人体内有经脉,经脉中运行着气血。通过特定的功法,可以引天地灵气入体,与气血融合,转化为元气。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直到窗外月色西斜,他才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准备尝试修炼。 按照书中的方法,他盘腿坐好,五心朝天,缓缓闭上双眼,排除杂念,以意导气。 起初,他什么都感应不到。但他没有着急,五年练枪磨砺出的耐心,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四面八方缓缓渗透进身体。那暖意极淡,若不是他全神贯注,几乎察觉不到。 “这就是灵气?” 叶凌霄心中一喜,连忙按照书中的方法,引导那一丝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暖意流经之处,经脉传来微微的麻痒感,仿佛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滋润。 然而,他毕竟没有经验,引导的路线出了偏差。那股暖意没有按照正确的路径运行,而是拐进了一条细小的分支经脉。那条经脉从未被开辟过,狭窄脆弱,如何承受得住灵气的冲击? 剧痛瞬间袭来! 叶凌霄脸色煞白,闷哼一声,想要停下,却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那股力量。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如同脱缰的野马,所过之处,经脉如同撕裂一般。 他体内的元气尚未凝聚,但气血却随着灵气的暴走而沸腾。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糟了……走火入魔……”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便感觉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淡蓝色的身影闪入屋内,快得如同鬼魅。 叶凌霄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觉清冷如霜雪。 那女子没有任何犹豫,一指点在他眉心。一股精纯而冰凉的元气涌入,瞬间镇压住他体内暴走的灵气。那股元气如同冬日里的寒流,所过之处,沸腾的气血迅速平静下来,乱窜的灵气也被一一安抚,顺着正确的路径缓缓归入丹田。 叶凌霄只觉浑身一轻,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穿淡蓝色长裙,面容清冷如霜雪,气质出尘。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边。 “修炼元气,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少女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责备,“无人指导便自行修炼,找死吗?” 叶凌霄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挣扎着起身,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是……” 少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她的目光忽然一凝——她看到了叶凌霄的左眼。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叶凌霄的左眼看了足足三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叶凌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左眼:“姑娘?” 少女收回目光,恢复了先前的清冷,淡淡道:“后山那座孤坟,是我一位故人。今夜来祭拜,恰好感应到这边有元气暴动。”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仅此而已。”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的左眼……若有什么异样,不必惊慌。好好修炼,日后……或许会明白。” 她没有回头,话音落下时,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叶凌霄追出门外,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和天边一轮清冷的明月。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左眼。 异样?什么异样? 他回想刚才,似乎确实有一瞬间,左眼有些温热,但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在意。 后山有她故人的坟?她是来祭拜的?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听周头儿提过一嘴,说后山确实有一座孤坟,不知是哪位前辈的,每年都会有人来祭扫,从不见人,只留一束白花。 原来如此。 他转身回屋,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