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出口之前

--

雾气翻涌，很快把一切都吞没了。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叶凌霄靠坐在石头上，盯着那片雾，很久没有动。沐尘已经走了，但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下次再见，也许不是这样了。”

那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赵猛已经睡着了，抱着那杆新得的枪，嘴角还带着笑。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叶凌霄没有睡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深。他摸了摸手背，那些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提醒他，这一趟秘境，他不再是进来时的那个叶凌霄了。

五处封印之力，开元五重。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它蛰伏在经脉里，蛰伏在左眼深处，像一条安静的河，随时可以唤醒。他不知道这力量的上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次使用它时，会不会又消耗三成元气。

但他知道，如果再遇到石林里那三个散修，他不会那么狼狈了。

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和昨夜一样，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睁开眼，看向雾气的方向。沐尘说他是六处，比自己多一处。多一处，强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次再见，也许真的是敌人了。

---

天亮时，雾散了。

叶凌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赵猛也醒了，正抱着枪在那儿傻乐。见他醒来，咧嘴一笑：“凌霄，你说这枪叫什么名字好？”

叶凌霄看了那枪一眼：“你自己取。”

赵猛挠挠头，盯着枪身上的纹路看了半天：“叫……破云？不对，太俗。叫墨龙？这枪黑得像墨，又有灵性，像条龙。”

叶凌霄没有说话。取名字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

赵猛自顾自念叨了几句，最后拍板：“就叫墨龙枪！墨龙，好听！”

叶凌霄点点头，算是认可。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好包袱，往乱石坡走去。那是秘境的出口，他们第一天进来时就是从那里传送进来的。走了约半个时辰，乱石坡出现在视野里。

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都在等秘境关闭。有人身上带伤，有人抱着收获，有人一脸阴沉。叶凌霄扫了一眼人群，没有看到姜浩然。

他皱了皱眉。以姜浩然的性格，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没看见姜浩然。”赵猛也发现了，“他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叶凌霄摇头：“不知道。”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把包袱放在身边。赵猛抱着墨龙枪，眼睛四处乱转，看那些出来的人。叶凌霄则闭目养神，但左眼一直保持着警惕。那个人不在附近，至少现在不在。

---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陆续有人从密林里走出来，有的浑身是伤，有的喜笑颜开。一个散修抱着几株灵草，笑得合不拢嘴；另一个缺了条胳膊，被人扶着走出来，脸色惨白。

叶凌霄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石林里那三个散修。如果不是封印之力，他现在会不会也缺胳膊少腿？

他想起那三个人的刀法，想起刀尖刺向自己后心的那一刻。如果他没有封印之力，那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摸了摸手背，那些纹路还在。

“凌霄。”赵猛忽然开口，“你说沐尘那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叶凌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告诉我们名字，又说什么下次再见是敌人，这不是有病吗？”赵猛嘀咕，“要么就打，要么就交朋友，整这些神神叨叨的。”

叶凌霄没有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沐尘杀过人，但杀的是想杀他的人。他取走了封印之力，但用的是强行剥离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他说“你也是”，语气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孤独。

这秘境里，只有他能看懂那些符文。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直到看见叶凌霄。

叶凌霄忽然有点明白那种感觉。

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虽然不知道那光是敌是友，但至少证明，你不是一个人。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叶凌霄说。

赵猛一愣：“看看什么？”

“看看和他一样的人。”

赵猛挠挠头，似懂非懂。

---

太阳快落山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叶凌霄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密林里走出几个人。为首那个一身青衣，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

姜浩然。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原本是七个，现在只剩四个。那四人浑身是伤，有人用布条缠着胳膊，有人走路一瘸一拐，脸色都惨白如纸。其中一个被人扶着，每走一步都艰难，嘴唇发白，像是失血过多。

姜浩然自己倒没什么明显的伤，但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得可怕。他走到空地上，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叶凌霄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姜浩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盯着叶凌霄看了几息，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阴沉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移开目光，带着那四人找了块地方坐下，背靠着一块大石头。

那四个姜家弟子瘫坐在地上，有人掏出丹药往嘴里塞，有人撕开衣服包扎伤口，手都在抖。姜浩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赵猛压低声音：“他们死了三个。”

叶凌霄点头。他看见了。

他想起那些姜家弟子刚进秘境时的样子——七个开元九重，簇拥着姜浩然，个个趾高气扬。现在只剩四个，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姜浩然身上那些血迹，恐怕不止是自己的。

---

夜幕降临，人群安静下来。

叶凌霄坐在石头上，盯着夜空。秘境里的星空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星辰，比外面更密、更亮。他想起沐尘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纹路和自己的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几颗獠牙，又摸了摸那枚还没有看的玉简——那是沐尘托人转交的，他还没看。不是不想看，是有点不敢看。他怕看了之后，就真的知道下次再见是敌人了。

但现在，他觉得应该看了。

他取出玉简，元气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敌人了。保重。——沐尘。”

叶凌霄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简收好，又看向夜空。那些星辰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保重。

他说保重。

叶凌霄忽然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一个可能是敌人的人，对他说保重。这算什么事？

他不知道。

---

半夜，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

叶凌霄顺着声音望去，是姜家的一个弟子。那人蜷缩在地上，捂着伤口，脸色惨白。姜浩然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呻吟声渐渐小了，最后没了声息。

有人死了。

叶凌霄看着姜浩然站起身，低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然后挥了挥手。另外三个姜家弟子把尸体抬到远处，放在一块石头后面。

姜浩然回到原地，重新坐下，依旧是那副铁青的脸色。

赵猛压低声音：“又死了一个。”

叶凌霄点头。七个，现在只剩三个。

他想起那些尸体，想起石碑旁那具，想起刚刚抬走的那具。他想起沐尘说的“因为他们想杀我”。这些姜家弟子，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沐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姜浩然这次进秘境，损失惨重。他不知道姜浩然有没有拿到血参，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找自己麻烦。但他知道，姜浩然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的忌惮。

也许不是忌惮，只是疲惫。

但他不会放松警惕。

---

天亮后，人群开始躁动。秘境出口上方，虚空开始扭曲，一道光门缓缓成形。

“要开了！”有人喊道。

众人纷纷站起身，盯着那道光门。光门越来越大，最后稳定下来，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走！”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人群蜂拥而入。叶凌霄和赵猛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姜浩然也没有动。他靠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脸色依旧铁青。那三个姜家弟子站在他身边，有人回头看了叶凌霄一眼，目光阴沉。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姜浩然才睁开眼。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光门走去。

经过叶凌霄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叶凌霄能看清他衣服上那些血迹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姜浩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手里的惊雷枪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姜家弟子跟在他身后，也一个个从叶凌霄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但那种目光，和姜浩然一样——阴沉的，压抑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赵猛握紧墨龙枪，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说：“他什么意思？”

叶凌霄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姜浩然这次什么都没说，比说了什么更让人不安。

“走。”他说。

两人踏入光门。

---

光芒闪烁，天旋地转。

叶凌霄睁开眼时，已经站在太虚山脉的入口。周围三三两两站着刚出来的人，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抱着收获傻笑，有的在四处张望。阳光刺眼，和秘境里的昏暗完全不同。

赵猛站在他旁边，抱着墨龙枪，深吸一口气：“终于出来了！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叶凌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阳光晒在身上。秘境里待了七天，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活着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姜浩然。姜浩然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那三个姜家弟子。他们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姜浩然听着，脸色依旧铁青。

像是感觉到叶凌霄的目光，姜浩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姜浩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继续听身边的人说话。那目光里没有笑意，只有阴沉沉的审视。

赵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凌霄没有说话。他知道。

但他已经不是擂台上那个叶凌霄了。

---

两人往传送阵走去。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他。

“叶凌霄。”

叶凌霄回头。一个老者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清瘦。他手里拿着一枚玉简，看着叶凌霄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叶凌霄？”老者问。

叶凌霄点头。

老者走过来，把那枚玉简递给他：“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凌霄接过玉简，正要问是谁，老者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元气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敌人了。保重。——沐尘。”

叶凌霄沉默了很久。

赵猛凑过来：“谁？”

叶凌霄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简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

---

两人踏上传送阵，光芒闪烁，消失在太虚山脉。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天枪门外的小镇上。熟悉的山门，熟悉的青石路，熟悉的竹林。镇上的小贩还在吆喝，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赵猛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终于回来了！我得先回家一趟，我娘肯定担心死了。”

叶凌霄点头。他也要回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獠牙，又摸了摸那枚玉简。

这趟秘境，收获比想象的多。封印之力，开元五重，还有沐尘这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

两人往山门走去。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

铁无双。

他看见两人，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两人都活着，松了口气。

“活着回来就好。”他说，目光落在赵猛怀里那杆枪上，眼睛一亮，“这什么枪？”

赵猛咧嘴一笑，把墨龙枪递过去：“看看！好枪！”

铁无双接过枪，仔细端详。枪身漆黑，枪头雪亮，那些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掂了掂，又弹了弹枪身，眼睛越来越亮。

“好枪。”他说，“比我打的好。这枪有灵性，你从哪弄的？”

赵猛嘿嘿直乐：“秘境里！一位前辈留下的传承！”

铁无双白了他一眼，把枪还给他，又看向叶凌霄：“你呢？有什么收获？”

叶凌霄从怀里摸出那包獠牙，递给他。

铁无双打开一看，眼睛瞪圆了：“这么多？二阶妖兽的獠牙？还有三阶的？”他数了数，“十二颗！你杀了多少妖兽？”

叶凌霄想了想：“七八头吧。”

“七八头……”铁无双喃喃道，“你小子命真大。”他把獠牙收好，拍了拍叶凌霄肩膀，“这些淬炼到惊雷枪里，能提升一个档次。等我消息，弄好了叫你。”

叶凌霄点点头。

三人并肩往山门走去。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叶凌霄回到青竹院。

屋里一切如旧，桌上还放着陈伯远给的那张地图，枕边压着柳寒汐的那封信。他走过去，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秘境之行，务必小心。姜浩然也在名单中。”

短短一句话，他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然后他拿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沐尘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元气刻上去的，随时会消散。

“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敌人了。保重。”

保重。

他把玉简收好，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他抬头看向夜空，那颗最亮的星辰依然在闪烁。他想起母亲，想起沐尘，想起姜浩然那双阴沉的眼睛。

他握紧惊雷枪，枪身冰凉，心中却有火焰在燃烧。

不管下次是什么样，他都会准备好。

夜色沉沉，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第二十二章完）